万物自有名
山总在晨雾里翻找自己的乳名
褶皱里藏着石匠凿过的痕——
"云栖"是古人在碑上题的
"鹰嘴"是风在崖边喊出来的
而那些未被命名的褶皱
正渗着松脂的甜，等一只松鼠
来舔开第一笔注脚
水在石缝里揉碎又拼合
碎银般的学名沉进河底
"清涟"是周敦颐捞起的月光
"怒涛"是船工吼破的喉咙
更多时候它只是流淌
用波纹写匿名信——
给路过的云，给饮水的鹿
给沉在河底的星子
每滴都盖着不同的邮戳
老松树记得自己的生辰
根系里缠着唐宋的露
年轮是刻进骨血的家谱：
"第一圈是雷劈的疤"
"第七圈是小鸟衔来的种"
它把名字刻进每片松针
等冬雪落时，借北风
念给路过的云听
野菊从不用别人给的姓
它在石缝里长出自己的名
"小太阳"是蝴蝶起的
"苦菜花"是药农写的
而它更爱清晨的露珠
在瓣尖滚成水晶的私印
每朵都不一样——
像婴儿的指纹，像未干的墨
蚂蚁搬运着山梁的旧称
触须扫过每块碎石的名字
"青岩""黑矶""断魂崖"
它们把这些刻进触须的纹路
运回巢穴，砌成
比人类更古老的地图册
蝴蝶在花瓣上盖下印章
是花蜜写成的姓名帖
"朝颜""夕颜""醉芙蓉"
它扇动翅膀时
整个春天都在盖章
连影子都带着墨香
风经过草原时
每棵草都报上乳名
"针茅""苜蓿""狼毒花"
风记不全，就把它们
编成歌谣，吹过山岗
于是每阵风里都飘着
千万个没被写进字典的名字
勒克莱齐奥说每粒光
都藏着未拆封的灵性
看那片流云——
它飘过村庄时叫"棉絮"
掠过湖面时叫"白帆"
停在山尖时叫"棉帽"
其实它最爱的名字
是某个孩子仰着头喊的
"棉花糖"
此刻我蹲在田埂上
看一只蚂蚁驮着
半粒米的旧称
看一片云写着
自己的流浪日记
看风穿过玉米地
把每根秸秆的名字
都轻轻，轻轻
念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万物早有名录
不在典籍，在松针的露里
不在史书，在蚂蚁的触须间
不在诗卷，在每声
未被命名的呼唤里——
像母亲喊我乳名时
风里浮动的
那缕最软的
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