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边，读诗
夜间，在江边，读诗。忽然想起一位故人
那时，我们数星空，谈及未来的美好
那时，只知道未来有花果，不知道有迷途
我们走着，坚信苦痛会逝去，留下来的
都是梦寐以求的。这些年，我翻山越岭
看月亮升起来，也看大海茫茫无边
在江边，读诗，读到：“远行人永远不会再回来
驻守者永远不用再点灯。”
读到：“流水带走泥沙，使它无法重返源头。”
我的那位故人，是一粒散落人间的草籽
时至今日，还尚未发芽，以致我无处找寻
沉默的美德
踩花山上，年轻的人们追逐着爱情
一条河融入一条河，会成为另一条大河
他们歌唱，他们跳舞，追寻没有到来的
并且相信，所有的都会最终登门
我们的生命经验，不值得任何人借鉴
他们爱，便是爱。他们以为光，便是光
我们保持沉默，沉默是美德。美德不会被记住
也不会被遗忘，它只是出现
踩花山上，整齐的石头对着天空
仿佛是投诚。而在离兴文县很远的林口县
不相信爱情的另外一个人
决心以肉身进入婚姻的城墙。我只是听说
没有看见。而看不见，是一种无声的怜爱
我不送祝福，也不阻止别人快乐
无来无去
豚鹿坡的杜鹃花开了
在高拔的山顶之上，有一块平坦的土地
它在那里伸展枝条，开出粉红的色泽
作为陪衬，周围的树木全部俯下了身子
人群来来往往，可是，你没有来
你不是今天不来，而是明天也不来
不知道，你哪一天才会来。一棵树有一生的漫长
而一朵花，只有短暂的时光。你不来
或者你迟迟不来。它在人间
就活得不明不白，没有来由，也没有去处
沉寂
天空中最亮的星星，依旧在黑暗中
指引着亡魂。而那个迷路的人
却回到了人间，继续存活。两个相干的个体
在裂变中，走向两条路
他们再也不会在空间里，说出真爱
也不会在分歧中，争执不休。固定的物象
从未发生改变，流水的尘世
送走了热爱生命的人
却留下另外一个厌倦星光的影子，孤心沉寂
神形空荡
在康家坝，兼致赵思源
你在水边提笔，记录这人间美景
以及生命中正在消逝的光辉。有夜鸟在林中鸣叫
飞翔在早晨的曦光。确实，一天在平凡中到来
又在宁静或者聒噪中度过
你开门和关门的力度如以往
在我念想的康家坝，在你寄居的康家坝
命运从来不刻意按动齿轮
也从不曾停下它的快刀片。欢呼和雀跃
间歇性登门，除此之外，还有悲痛和哀伤
你在静夜出没时，有三颗星星悬在头顶
你们各自安好，从不彼此问候
我像个故乡里的异乡人，轻声细语地，恳请你
驻守好那里的白昼与夜晚
我和乌木龙的所有物象
迟早会永不相见。能见时，我要时时相看
或刻刻请人拜见
荒野来信
他从荒野里来信
荒野里的土和草，荒野里的落日
和稀疏的人烟
滋养着他
他说，为什么他会常怀悲沉
我说，为什么我会无法答复
而我，铠甲之下，已暗藏了无数刀伤
我曾以身心，试探人世间
在荒野上，冷凉伴随着他的孤身
使他看上去，像一只飞翔的蜻蜓
离开瘦弱的水域，坠落在枯黄的草丛
始终翻不了身
老之已至
我有两个相熟的朋友，他们一前一后
在行走的路上老去。他们曾经年轻
但现在只能更加苍老。他们在小城续命
过着平凡的晚年
老之已至，他们
和年老抗争，和疾病搏斗，和孤独对弈
他们颤颤巍巍，惊慌失措。每一次见
我都觉得是上天给予的恩赐
他们已经衰老，为什么还要疾病
已经病入膏肓，为什么身边没有赡养的人
他们若是死亡，是自己和世界断绝关系
若是活着，是自己愿意遭受疼和痛
祭僰人
一
在僰王山的悬崖前
祭僰人。为一群集体消逝的人
安身、息魂
无鲜活的肉身，就让死去的骨骼
自然腐烂。无完整的魂灵
就让飞散的碎片，随风飘荡
所有的命，请按照死亡的轨迹
抵达自己的时空
并借助天火，化散在僰王山
二
来了如不来，去了是真去
爱恨不在，呼吸不在
争战不在，生计不在，苦痛不在
请安宁于消亡。对手已无计可施
他们对你们放下暴戾。已将残酷
转向他方的敌人，或者自己的群体
三
薄酒一杯，红心一颗，祭你们
爱的名义常在，消除对方的征战从未停止
你们且远去，且放下怨念
希冀渺茫，生存苦困。这不变的真理
你们已经见识
而后来者正在摸索中，认清真相
请喝下滴落的茶，请最后一次品尝
其中的甜味和苦涩。请安命、安死
如不来，如无身
梅影集（续）
1
她并不懂得爱
却在人间谋爱
2
把静物画下来
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一不留神，它们就永远消逝
3
你和我看过的河山，不会改变
改变的，是我们。事物不会往回走
请不要为此颤抖。我的战栗已经证明
那没有任何意义
4
我看着我的无所依恃
渴望有所依恃
我从无依恃。你来不来，都是如此
从不改变
5
我挚爱过的人，都不爱我了
她们统统被时间打败。我也将会被打败
无论我多爱你。我的离去如流水
像漫天飞扬的黄灰
6
请给我一支烟，满天的星星需要一个回应
出于礼貌，我应该在地球上
制造一个火种。不论它们是否能够看见
7
荒凉中，想起你
我的荒凉和原野的寂静融合在一起
我和它不分彼此。我和你，也一样
请把门关上，请不要看我
8
因为你，我向往远方
因为远方，我不知道抵达了什么地方
我无法重返，也没有新路
我在宽阔的地方，进入窄窄的暗门
9
不幸依次降临
幸运全部走开。空的面积越来越大
空空荡荡
空山寂寂
请不必为我难过。我伸出手掌
触摸云雾朦胧的山脉。我和别人一样
我只是人类的一员。请不必为我忧愁
10
月光如银
落在红色的梅花上。无量山顶着风
把多余的花瓣吹落
多少年了，我看着日出日落
多少年了，我看着美好折断羽翼
11
如同亡者，活在尘世
如同生者，走在冥界
12
满天的星斗，隐匿起来
铺满山野的阳光，隐匿起来
它们，集体让位给一场雪
13
向无爱之人索爱
向无恨之人借刀
14
冬天，奔腾的大江放慢脚步
远行的人，无法再次返回
15
雪落在西山上
很久没有看过山一眼了。现在得空
看了过去，它和以前一样
没有变更
雪继续落着，我轻轻地
掉头折返
我不确定我能去向哪里
我只确定，我此刻不靠近山的方向
它使人心生悲凉
16
把酒饮尽
不能抵达永恒。但它能使我忘记无常
有常估计会好一些
它平淡而自然。无常是碎石的铁锤
经历过的人，你们片刻就能懂
17
有一年，我看完梅花
等来了梅子。我摘下梅子
泡制梅酒
我在酒中胡言乱语：恍然，恍然
逝者如斯
18
寂静的河水
在寂静的暗夜，寂静的流
穿过人间，它就能获得生命
它将奔腾不息
浪花飞天
19
请听我一言
真没时间可以浪费
20
荒原上，他一个人站立着
天空在上，大地在下。他显得那么渺小
孤独如斯，如斯孤独
21
不听任何人劝告
关于写诗这件事。关于没有结果
也要纵身这件事
22
有朝一日，我将脱身俗务
去向没有人烟的地域
一个人独处。一个人面对神奇的自然
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23
请给我酒，如果没有
请给我星夜，如果没有
请给我寂静，让我听一听血液的声音
它们流淌起来的样子
像渴望挣脱大地的河水
24
没有什么可以替代
热切之心被冷落的部分
它将永远朽腐
成为窟窿。你制造了它
而你却无法挽回它
25
在郊野，遇见一个人
他老了——那么佝偻
那么颤抖
他在人间那么拼命
却什么也没抓住。他还在挣扎
还想获得什么
26
一年的春风吹起
使另一年的，被埋葬
27
请给我一杯酒
让我深醉其中。看到的一切
便是唯一的一切
28
在无人的旷野
释放内心的窘迫。这是多年来
所渴望的勇敢
29
是梦使我醒来
又是梦使我甘愿睡去。梦中
你提着冰凉的刀子
出现在我面前
30
翻越山冈，有人居住在那里
又再走出很远的距离
依然有人。而你，自然不在那里
你是谁，你怎样到来
又是怎样消逝。你是貌美者
也是幽灵，飘荡无踪影
31
想起你
就看见我的冰冷和死灰
绝望与孤寂
你，是扔石沉海的好手
32
在梅子村饮酒，谈起人生的得意
以及渴望飞翔而又苦于没有翅膀的烦恼
33
采一束花。在山野里
天空深蓝，云层洁白
我和一个牧人交换了生活的意见
用一束花，祭奠不复存在的过去
以及梦幻的时间
34
遇见你。我的生命
便走向坠落。这致命的隐藏
我是在后来，无意得知
35
此心枯萎，此身衰败。我在夜幕之中
我不能再年轻。我感觉到难以迈步的沉重
36
请让雨水围困醉酒者，让他无家可归
他不需要归处，他的孤寂披风带霜
渗透到了骨骼
(刊载于《作家》2025年第6期)
【作者简介】
张伟锋，1986年10月生，云南临沧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七届高研班学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云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空山寂》《山水引》《迁徙之辞》《风吹过原野》《月亮下的佤山》等多部。荣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七届中华宝石文学奖、第三届中国“刘伯温诗歌奖”、第八届云南文学艺术奖、《北京文学》2022年度优秀作品奖等奖项。曾出席第九次全国青年作家会议，参加第四十届青春诗会。现居昆明。
来源：诗与像
编辑：尹春艳
审核：卢志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