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阅读Ⅲ

材料一：

郑伯如晋，子大叔相，见范献子[注]。献子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

（节选自《左传·昭公二十四年》）

翻译

郑简公前往晋国，子大叔作为相礼一同出使，拜见范献子。范献子问：“王室该怎么办呢？”子大叔回答说：“我连自己的国家都顾不上，怎敢考虑王室？不过人们也有句话说：‘寡妇不忧虑自己织麻线（纬：织机上的纬线，代指织事），却担心周朝的灭亡，因为灾祸将波及自己。’如今王室实在动荡不安，我们小国感到畏惧，不过这是大国应忧虑的事，我们这些人又知道什么呢？您还是及早谋划解决吧。”

[注]：范献子，即范鞅，晋国正卿。

材料二：

漆室女者，鲁漆室邑之女也。当穆公时，君老，太子幼。女倚柱而啸，旁人闻之，莫不为之惨者。其邻人妇从之游，谓曰：“何啸之悲也？”漆室女曰：“吾忧鲁君老，太子幼。”邻妇笑曰：“此乃鲁大夫之忧，妇人何与焉！”漆室女曰：“不然，非子所知也。昔晋客舍吾家，系马园中。马佚驰走，践吾葵，使我终岁不食葵。邻人女奔，随人亡，其家倩吾兄行追之。逢霖水出，溺流而死，令吾终身无兄。今鲁君老悖，太子少愚，愚伪日起。夫鲁国有患者君臣父子皆被其辱祸及众庶妇人独安所避乎！吾甚忧之。”

（节选自刘向《列女传》卷三）

翻译：

漆室女是鲁国漆室邑的女子。鲁穆公时，国君年老，太子年幼。她倚着柱子长啸，旁人听见，无不为之凄惨。邻家妇人与她交往，问道：“为何啸声如此悲凉？”漆室女说：“我担忧鲁君年老、太子幼弱。”邻家妇人笑道：“这是鲁国大夫该忧虑的事，妇人何必参与！”漆室女说：“并非如此，这不是你能明白的。从前有晋国客人住在我家，把马拴在园中。马脱缰狂奔，踩坏了我的葵菜，让我一年都吃不上葵菜。邻家女子与人私奔逃亡，她家人请我兄长去追。恰逢大雨暴发，兄长被洪水淹死，让我终身失去兄长。如今鲁君年老昏聩，太子年少愚昧，欺诈之事日益兴起。鲁国有难时，君臣父子都会受辱，灾祸波及百姓，妇人难道能独自避开吗？我实在为此忧虑。”

材料三：

鲁监门之女婴相从绩，中夜而泣涕，其偶曰：“何谓而泣也？”婴曰：“吾闻卫世子不肖，所以泣也。”其偶曰：“卫世子不肖，诸侯之忧也，子曷为泣也？”婴曰：“吾闻之异乎子之言也。昔者宋之桓司马得罪于宋君，出于鲁，其马佚而吾园，而食吾园之葵。是岁，吾闻园人亡利之半。越王勾践起兵而攻吴，诸侯畏其威，鲁往献女，吾姊与焉，兄往视之，道畏而死。越兵威者，吴也；兄死者，我也。今卫世子甚不肖，好兵，吾男弟三人，能无忧乎？”

（节选自韩婴《韩诗外传》卷二）

翻译：

鲁国监门之女婴相（“婴相”为女子名）跟着别人一起纺线，半夜哭泣流泪。她的同伴问：“你为什么哭泣？”婴相说：“我听说卫国世子不成器，所以哭泣。”同伴说：“卫国世子不成器，这是诸侯们该忧虑的事，你为何哭泣呢？”婴相说：“我听说的道理和你说的不同。从前宋国的桓司马得罪了宋君，逃到鲁国，他的马跑失进了我的菜园，吃了我园中的葵菜。那年，我听说种菜人损失了一半收成。越王勾践起兵攻打吴国，诸侯畏惧他的威势，鲁国前去献女，我姐姐就在其中，兄长去看望她，路上因恐惧而死。越王军队的威胁，看似针对吴国；但兄长的死，却直接关系到我。如今卫国世子非常不成器，喜好兵事，我有三个弟弟，能不担忧吗？”

材料四：

战国之时，说客辨士尤好借物以喻其意，非以为实有此事也，乃汉晋著述者往往误以为实事而采之入书。《春秋传》子大叔云“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此不过设言耳。其后衍之，遂谓漆室之女不绩其麻而忧鲁国；其后又衍之，遂谓鲁监门之女婴忧卫世子之不肖。而有“终岁不食葵”“终身无兄”之言，若真有其人其事者矣。由是韩婴竟采之以入《诗外传》，刘向采之以入《列女传》。传之益久，信者愈多，遂至虚言竟成实事。乃世之士但见汉人之书有之，遂信之而不疑，抑亦过矣。

（节选自崔述《考信录》）

[注] 春秋末期，宗周王室动荡，晋强郑弱。子大叔为郑国正卿，范献子为晋国大臣。

战国时期，游说辩士尤其喜欢借事物比喻表达观点，并非真有其事，然而汉晋著述者往往误将其当作真实事件采写入书。《春秋传》中子大叔说“寡妇不忧织麻线，却担忧周朝灭亡，因为灾祸将波及自身”，这不过是假设之辞。后来推演开去，就称漆室之女不绩麻而忧虑鲁国；再后来又推演，称鲁国监门之女婴相担忧卫国世子不成器，甚至有“一年吃不上葵菜”“终身失去兄长”的说法，仿佛真有其人其事。因此韩婴将其采入《诗外传》，刘向采入《列女传》。流传越久，相信的人越多，最终虚言竟成实事。世上士人只见汉人书中有记载，就深信不疑，这也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