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强把省里大学的毕业证书放到家里时，父亲正在堂屋筛决明子。金黄的颗粒落在竹匾里沙沙作响，像极了父亲指甲缝里渗出的丹参碎屑摩擦声。

“放着城里的白大褂不穿，偏要回山沟沟晒日头？”父亲的烟袋敲着门框，惊飞了檐下新筑巢的燕子。周志强没吭声，从衣柜深处摸出爷爷的牛皮药囊，囊底还沾着晒干的艾草碎屑，凑近能闻到混合着汗味的药香——那是老人当年翻越大别山采药时留下的气息。
豫南的五月，大别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周志强蹲在自家后山，指尖抚过新栽的药苗。叶片上的虫洞像星星，他想起老家邻居张大爷的话：“虫咬过的药才地道，就像人得经点磨难才稳当。”老人拄着枣木拐杖走来，腰间的药囊晃着，里面装着刚采的五月艾：“今晨露水重，艾草得趁太阳未出时摘。”
收购第一波草药时，周志强碰了壁。老药农们蹲在村口石凳上，攥着晒干的夏枯草直摇头：“毛头小子懂个啥，去年收草的贩子卷钱跑了。”
他蹲在旁边听了半宿，次日拉来新打的粮食，堆在晒谷场上：“先收草，卖了钱再结账。”张大爷往他兜里塞了把炒薏米：“人心换人心，草药换谷米。”
销售的转机在芒种。志强在抖音开直播，镜头扫过晒药场上的黄芪、柴胡，最后停在张大爷的手上——老人正用传统石臼捣制首乌，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药田，远处传来豫南梆子戏的唱腔。
“家人们看这首乌，得经九蒸九晒...”话没说完，屏幕突然黑屏，原来是山里暴雨冲断了网线。等他摸黑修好线路，发现后台订单已爆单。
深秋的药香漫过村口老槐树时，周志强的专业合作社挂牌了。剪彩仪式上，他给张大爷别了朵大红花，老人却把花摘下来，别在晒药场的木架上：“花该给活人戴，俺们药农只盼草药能救人。”台下的药农们哄笑，周志强看见父亲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他送的智能血压仪，皱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骄傲。
年底，周志强去了省里参加药交会。老人盯着电子屏上滚动的交易数据直咂舌，却在看到有人以次充好时，突然从药囊里摸出株野生天麻：“瞅瞅俺们豫南的天麻，茎秆三节，断面朱砂点！”采购商们围上来，志强趁机打开直播，镜头里张大爷的蓝布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面写满故事的旗帜。
开春的霜降到来前，志强的种植基地落成了。他带着药农们给石斛苗盖上保温膜，张大爷蹲在一旁抽旱烟：“当年你爸用茅草盖棚，如今你们用这亮堂堂的塑料盖大棚，到底是变了。”
老人的烟袋锅敲着棚架，“可这根呐，还得扎在土里。”周志强望着远处的山，那里曾是父亲采药的地方，如今种满了他引进的改良版药材。
昨夜暴雨冲了田埂，周志强凌晨三点打着手电筒赶到现场，却看见张大爷已经带着药农在抢修。老人的蓝布衫浸得透湿，腰间的药囊里装着驱寒的姜片：“草药泡了水就废，人泡了水却能长劲。”天快亮时，他们在泥泞里栽下新的葛根苗，东方的鱼肚白里，药苗上的水珠像撒了一地星星。
张大爷坐在田埂上啃馒头，馒头屑掉在他补丁的裤腿上，“豫南的山民就像这葛根，看着粗笨，地下却藏着金。”老人往他手里塞了块烤红薯，笑着说“老家不少人说你，这娃子眼里有火，能把咱山里的草，熬成城里人的宝。”
如今，周志强的药材不仅销往全国，还上了助农直播间。每次镜头扫过基地的招牌，总能看见张大爷坐在老槐树下，给慕名而来的参观者讲老法子，阳光穿过他的白发，在晒得发亮的药囊上织出金色的网。而志强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爸爸的牛皮药囊，里面装着晒干的五月艾——那是根的味道，也是豫南土地最朴实的勋章。(作者：易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