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蝉鸣正噪，浣碧捧着刚冰镇好的酸梅汤跨过门槛时，听见皇帝的声音混着竹席的凉意漫出来："朕瞧着浣碧近些日子懂事，不如封个禧常在吧。"指尖猛地一滑，青瓷盘底磕在朱红门槛上，蜜色的汤汁溅出来，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印子，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思。

"皇上说笑了！"盘子"当啷"落地摔成两半，酸梅汤顺着砖缝往暗处渗，她膝盖一软跪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面。余光瞥见甄嬛握着团扇的手顿在半空，扇面上的并蒂莲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未干的墨痕——那是今早玉娆替姐姐描的花样，此刻却像根细针扎进她心里。皇帝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怎么？难道嫌位分低了？"

这话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起前日在圆明园，皇帝盯着玉娆簪子上的东珠笑说"倒像你姐姐当年"，又想起昨夜小厨房传来的消息，说内务府给玉娆的份例悄悄提了半档。如今这声"禧常在"，哪里是恩赏，分明是根抛进水里的钓竿——钓的是甄嬛的反应，是甄家姐妹的底线。她忽然想起府里老妈妈说的话："帝王的喜欢啊，从来都是带刺的玫瑰。"

"臣妾不敢！"她叩首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鬓角的珠花蹭在砖面上，硌得生疼，"臣妾自知出身低微，能伺候娘娘已是天大的福分，断不敢肖想这些……"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喘息打断，脑海里却不受控地闪过无数画面：府里做丫头时替甄嬛簪花，嫁入果郡王府时穿的那身绿嫁衣，还有皇帝方才说"禧常在"时，眉梢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极了那年在甘露寺，他隔着纱帐看甄嬛时的眼神。

"起来吧。"皇帝的语气淡了些，浣碧却不敢抬头，只看见甄嬛的裙角移过来，带着薄荷香的帕子擦过她额角的冷汗。忽然想起玉娆前日说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她不是玉，是沾了泥的璞，连碎都得挑个不碍眼的地方。皇帝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几乎没听见，只记得那句"不过玩笑而已"像片羽毛，轻飘飘落在她发顶，却压得她脊梁发僵——原来帝王的"玩笑"，从来都是裹着糖衣的刀，砍的是人心，试的是底线。

待皇帝走后，浣碧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指尖被毛边划破渗出血珠。甄嬛递来金创药时叹了口气："皇上心里清楚，你我的底线在哪里。"她忽然想起方才皇帝说要封她为"禧常在"时，玉娆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原来在这宫里，甄家的女儿从来都是棋盘上的子，哪怕是块沾了泥的子，也逃不过被拿起又放下的命。

暮色漫进窗棂时，浣碧望着碎瓷片里自己的倒影。那点血珠混着酸梅汤的残渍，在瓷片上凝成暗红的斑，像极了皇帝方才眼里转瞬即逝的兴味。她忽然懂了，这声"禧常在"哪里是玩笑，分明是帝王心术里的一道题——题面是恩宠，题底却是"甄家还有多少可拿捏的软肋"。而她的惊慌、她的叩首、她碎在地上的瓷盘，都是这道题最直白的答案。

晚风掀起竹帘，送来远处荷花池的香。浣碧捏着碎瓷片的手慢慢松开，碎片掉进铜盆里发出清响。原来在胖橘眼里，甄家三姐妹从来不是人，是三朵开在帝王私欲里的花——他要摘这朵，碰那朵，连沾着泥的那朵，也要掐片叶子来瞧瞧脉络。只是这玩笑背后的惊雷，终究让她明白：有些"恩宠"，从来都是悬在头顶的剑，哪怕是片花瓣的重量，也能压碎小人物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