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甑糕的人

陈树宁

2023年冬至前后，一场降雪，迎来了近些年来最冷几天，最低的气温下降到-24度。教室内充饰着一股刺鼻的醋酸药味，学生咳嗽声此起彼伏，一改前两天下雪后的喜悦与兴奋。寒风刺骨，像针一样穿透身心，个个全副武装，门窗关闭的紧紧的。天阴，黑得特别早，6：30上完课后延时辅导，感觉已经到了半夜，戴上帽子，捂上口罩，穿上防寒服，准备回家。妻子打来电话，问几点到家，晚饭已经准备好，想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我加快了脚步。一出办公楼大厅，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还没走到学校大门口，口罩里呼出的热气已经使眉毛结了一层霜，我蜷缩着脑袋，顶着寒风瑟瑟发抖，艰难前行。
    道路积雪未消，有的地方结了冰，寒风中，我裹紧了厚重的防寒服，喘着不均匀的粗气，迈者酒醉似踉跄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寒风割在脸上，针砭刺骨，平时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今天感觉无尽无头，寒风嗖嗖地吹打着一切，路灯的光也冷冷的，路上行人都“全副武装”，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如果有可能我情愿呆在家里，此刻，我最想念的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温暖的家。
    刚过红绿灯。“买甑糕了”！一声吆喝，从前方寒冷的空气中传来，把我唤醒。身上似乎没那么冷了，那冒着热气的甑糕似乎就在眼前。
好久没听到这熟悉的吆喝声了，贺兰街头只此一家。
    寻声过去，地质小区门口那个熟悉的三轮车，清瘦的中年汉子，带着白帽，穿着厚实的棉大衣，带着蓝色袖套，露着不太整齐牙齿，微笑着热情的招呼着客人，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做这种走街串巷卖甑糕的生意了。
    这是西北独有的一种美食，甜的，它营养丰富，老幼咸宜，滋补性强，色泽鲜润，绵软粘甜，浓香扑鼻，风味独特，让人久食不厌。
    在我心中，蒸好的甑糕红白相间、色泽鲜艳、绵软滑润、粘甜醇香。在贺兰甜食排行榜一直稳居头把交椅。
    买甑糕的人不多，天太冷，卖甑糕的中年汉子围着三轮车跺着脚，抄着手，眉毛胡子结着一层霜，我不禁悲悯之心泛滥，心里想多买几盒，他就可以早点回家。我说：天这么冷，你怎么还来买甑糕？卖甑糕的中年汉子说：“天冷，没人查，平时这儿不让卖。你买几盒”？我说：三盒，再加两盒。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种优越感。中年汉子说：“你家里人多”。我说：不多，三口人，他说：“太多了，吃不完。”我带着骄傲口气说：天太冷，放不坏，我多买几盒，你就可以早点回家了。他不再言语，熟练的半掀开厚厚棉被，接起保温膜，露出只有红枣核糯米，雪白的糯米上铺着红枣，就像平静的水面氤氲着雾气，那红枣像太阳一样慢慢从中显现。
    他很会铲糕，会装盒，熟练的用专用铲刀将甑糕铲得枣米交融，红白相映，装入盒中撒上白糖，用塑料袋包好递给我。我提着五盒甑糕，感觉做一件什么大事，快速付了钱，得意洋洋回家了。
    回到家，妻子看到我提了一堆甑糕，就说：怎么买了这么多？我说：这么冷的天，看到买甑糕的不易，就多买了了几盒。妻子淡淡地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一个普通的教师，人家就是靠这种天气赚钱的。你知道人家有几套房？几辆车？用得着你来同情。”刚刚豪放施舍的同情心，一扫而光。

冰心说道：“爱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香花弥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落，却不是悲凉。”
     我不禁想到鲁迅先生的小说《一件小事》中“我”的“小”，《老王》中杨绛先生对老王的愧怍。我有什么资格？拿自己可耻的优越感当做资本，还企图凌驾于卖甑糕的人的头上呢？
     人原本没有，也不存在高低贵贱之分，只问心之所向、志之所存。《道德经》中说：高以下为基，人以下为本。《论语》中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曾子告诫我们说:“在上位的人离开了正道，百姓早就离心离德了。你如果能弄清他们的情况，就应当怜悯他们，而不要自鸣得意。”
    你只是一个教师，何来的优越感。人性之中最可笑的地方，并不是做了某一件坏事，而是在无形之中拿伪善施舍自己的同情心，这才是一个人卑微之处。
    刚给学生讲了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非独贤者又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而”。人性善，众生平等，只是分工不同，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是平凡的，是充满烟火味的俗世日常，作为教师以这种高人一等优越感来对待寒风中卖甑糕的人，你不觉得这是一种伪善的施舍，虚假的悲悯吗。
    想到这，我不禁为自己感到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