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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落笔

作者：兰台青史

我参加过两次高考，一次在一九九三年，一次在一九九四年。两次考试之间，隔着一整年的光阴，却像是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九三年的作文题是一则材料，讲的是园丁修剪花木的事。我坐在考场上，盯着那几行铅字，只觉得眼前发花。园丁为什么要剪枝？修剪与成长是什么关系？我绞尽脑汁，却像在雾里看花，怎么也抓不住要害。最后硬着头皮写下一篇议论文，自己读着都觉得牵强。果然，分数出来时，语文成绩惨不忍睹。

那年的暑假特别长。我常常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父亲修剪石榴树。他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去多余的枝条，动作干脆利落。"剪掉这些，果子才能长得大。"父亲说。我忽然想起考场上的那则材料，原来如此简单。可当时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九四年的作文题是《尝试》。看到题目时，我几乎要笑出声来。记叙文是我的拿手好戏，何况是这样直白的题目。我写自己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事，摔了多少跤，流了多少汗，最后终于能歪歪扭扭地骑上一段。我描写手掌上的血痕，写夕阳下自行车的影子如何在地上拉得老长，写终于成功时耳边风声的呼啸。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自行车轮碾过砂石路。

分数出来那天，语文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次写得好，有血有肉。"我咧着嘴笑，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那篇文章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我确实学过自行车，但那些生动的细节，有多少是当时的真实感受，有多少是为了得分而添的佐料？

后来我当了语文老师，每年高考前都会给学生讲这两次经历。我告诉他们，九三年的失败，是因为读书太少，想得太浅；九四年的成功，则得益于平时对生活的观察与积累。但我从不说破，那篇《尝试》里有多少刻意的编排。

如今三十年过去，我依然记得九三年考场上的迷茫，也记得九四年下笔时的畅快。两次作文，像两面镜子，照出我不同的模样。一个是绞尽脑汁不得要领的困窘少年，一个是懂得如何取悦阅卷人的聪明考生。

有时我想，如果九三年的作文题也是《尝试》，而九四年遇到的是那则园丁材料，我的命运会不会完全不同？但人生没有如果，就像高考不能重来。两次落笔，两种结果，都在告诉我同一个道理：文字可以雕琢，但思想需要沉淀；技巧能够取巧，但真诚才是根本。

如今看着学生们的作文，我常能一眼看出哪些是发自肺腑，哪些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当年的我，大概也逃不过明眼人的审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