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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竹影间的天地之问：评郭循良先生散文《天地仁不仁》的艺术魅力

文/薛宏新

半阴天，阳光房，《水浒》摊于膝上，林教头蒙冤的段落正读到揪心处。窗外，鸟鸣清脆悦耳，青翠细竹随风摇曳，叶拂薄膜，沙沙低语如秘语。这开篇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幅静谧而富含生机的背景，为随后看似“干坐”的哲学探讨铺垫了奇特的张力。朋友郭华星来访，一个“书画家”、“装裱生意人”的身份，与“我”这个“不吸烟，不喝酒，不打牌，也不擅书画”甚至“不太会聊天”的“研究《道德经》的书呆子”相遇，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有趣的对比与反差。这份略显“无趣”的交往，却因一句“咱们讨论点儿学问？”而陡然升华，引出了一个古老而宏大的命题：“天地仁慈不仁慈？”

这篇散文的魅力，首先在于场景的鲜活与哲思的碰撞。它没有发生在庄严的学术殿堂，而是在日常的阳光房里，伴随着鸟语竹声和《水浒》的市井传奇。当林冲的命运在书页间沉浮时，关于天地本性的终极叩问被一个“书呆子”不经意地抛向一个“书画家”。这种将形而上学的玄思嵌入琐碎日常生活的写法，本身就暗合了“道在屎溺”的东方哲学精神。高深的讨论不再悬浮空中，而是落地生根于闲坐、风声、甚至一只误入的蚊子之中。阳光房的“塑料薄膜”与“沙沙声”这些现代生活细节，与“刍狗”、“道法自然”等古老概念奇异交融，形成独特的时空感。

其次，是人物对话的生动与见解的别致。郭华星绝非简单的传声筒，他有自己的思考路径。他对“天地仁不仁”的剖析，展现出清晰的逻辑与独特的视角：

1. 双重维度：他敏锐地将问题拆分，一为现代科学的客观无情论(天地无情感)，二为拟人化视角下的复杂情感论(天地有仁慈亦有震怒)。这避免了非此即彼的简单论断。

2. 拟人化的深度解读：他将老子的“天地不仁”置于拟人化范畴内理解，并大胆地将“道”等同于“母”，从而推论出道(及法道的天地)在“本质”上是仁慈的(如同父母)。这为冰冷的“不仁”注入了一层温暖的情感底色。

3. 天地之怒的具象化：“天崩地裂”、“雨横风狂”、“洪水肆虐”……这些描述将天地不仁的恐怖具象化，极具画面冲击力，与上文“天朗气清”、“地生万物”的仁慈形成强烈对比，有力地支撑了他的“分情况而论”的观点。

4. “百姓即贵族”的颠覆性解读：对“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阐释堪称全文亮点。他将“百姓”与传统意义上的“民众”区分，指向“贵族子弟”，认为圣人的“不仁”是针对这些制造混乱、鱼肉乡里的特权阶层，是维护秩序的一种威慑手段(“圣人一怒，奸邪惊悚”)。这个视角新颖且犀利，为理解老子思想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也隐约透露出对现实的某种映射。

文章更深层的精妙，在于戏剧性的结尾与弦外之音。正当深刻的讨论余音袅袅，“清风徐来，吹开了门”，也吹进了一只蚊子。郭华星“凝神静气，一把抓住了蚊子的腿，就把蚊子捏死了”，脸上是“此是清静地，岂容你猖狂”的决绝神情，“一点也不仁慈”。这个看似无关的细节，实则是神来之笔：

它以最直接、最生活化的方式，瞬间解构了刚才宏大的哲学讨论——关于天地、圣人仁与不仁的思辨，在人与蚊子这最微小的生物关系面前，获得了最真实的注脚。人(无论圣贤还是艺术家)在维护自身清静时，对微小生命的“不仁”是本能且毫不犹豫的。

它构成了一种无意识的“行为艺术”，郭华星前脚论述天地的双重仁慈与愤怒、圣人对权贵的严厉，后脚便对一只蚊子实施了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这巨大的反差，充满了微妙的讽刺感与黑色幽默，引人深思：我们谈论大仁大义时，是否能关照到最微小的生命？我们对抽象的“不仁”口若悬河时，对自己的“小不仁”是否视而不见？

它呼应了开篇《水浒》中高衙内对林冲的迫害——同样是一种“不容你猖狂”的强权碾压，只是尺度天差地别，本质却隐隐相通。清风带来的蚊子，如同命运开的玩笑，提醒着世间无处不在的“仁”与“不仁”的辩证。

整篇散文语言风格朴实自然，却韵味深长。叙述者“我”的寡言、木讷，衬托出郭华星话语的清晰与鲜活。“把天聊死”、“干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等口语化表达，使文本极具生活实感。对竹声、鸟鸣、风吹门开的描写，寥寥数语便营造出氛围，让抽象的讨论始终浸润在具体的时空之中。

《天地仁不仁》是一篇看似平淡实则隽永的佳作。它成功地将一个深邃的哲学命题，编织进一次普通的友人闲谈和琐碎的日常场景里。鸟鸣竹影是衬景，阳光房是舞台，一本《水浒》和一只蚊子成了绝妙的道具。作者不动声色地记录，却在平静的叙述中，展现了思想的交锋(郭华星的观点)、生活的本相(捏蚊子)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宇宙幽默(讨论与结局的反差)。它没有最终的答案，却通过清风竹影间的一场对话和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我们更深刻地体味到“天地不仁”的苍茫、“圣人不仁”的复杂，以及“人性”在面对“仁”与“不仁”抉择时的微妙与真实。它如一杯清茶，初尝淡然，细品则滋味无穷，余韵悠长。

薛宏新：中共党员。曾出版《小河的梦》《婆婆是爹》《可劲乐》《花间拾趣》《童趣》《鸡毛蒜皮》等个人文集，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故事会》《故事世界》《民间文学》《今古传奇故事版》《传奇故事》《古今故事报》《当代文学》《河南日报》《郑州日报》《安阳日报》《平顶山晚报》《焦作晚报》《新乡日报》《林州文苑》等数百家报刊网络平台，《河南科技报》发过3个文学专版、《作家文苑》发过一个专版、《聪明山文艺》发过2个专刊、《当代文学》海外版发过散文专辑。为《临明关文学》《聪明山文艺》副主编、《现代作家》特约作家、编委，河南省原阳县乐龄书香团成员，原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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