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重逢在同学孩子的婚宴上
•杜建超•
红丝绒签到台漫过指纹时
老王的钢笔尖顿了顿
把“建”字写成十七岁翻墙时
磕破的膝盖形状
老李在“芬”字末尾
添了抹波浪线
像极了当年藏在物理书里的
那支孔雀蓝钢笔
西装革履的老赵解开领带
露出军训时晒黑的颈纹
昵称桂兰的老同学从帆布包摸出铁皮盒
“自家晒的金菊，比教室后窗
你偷泡的茉莉花茶香”
冰桶里的香槟忽然冒泡
我们把“糖尿病”“广场舞”
泡成了散装的蝉鸣
玻璃杯相碰的清响里
十七岁的蝉蜕正从时光深处
振翅欲飞
司仪的追光灯扫过圆桌
一位女士眼角的褶皱忽然游动
像那年中秋夜
我们在操场偷瞄的露天电影
老陈摸着新郎的西装笑
“这料子像极了老杨毕业前
熬夜缝的演出服”
水晶吊灯突然摇晃
映出课桌抽屉里
没吃完的半块月饼
和传了三排的数学试卷
当班主任的女儿代表新人发言
我们忽然屏住呼吸
像等待毕业前未送出的纸条
不爱吭声女同学的哽咽漫过掌声
“当年总嫌早读声太吵
现在才知道 最暖的早读声
是孙辈喊爷爷的语调”
泪花在眼镜片上凝结成露珠
却把 “腰椎痛”“隔代亲”
藏进了祝福语的破折号
散场时你塞给我皱巴巴的便签
“退休后在老教室开了书法班，
地址是我们刻过名字的第三棵梧桐”
我摸着便签上的墨痕
忽然触到二十八年前
你夹在我课本里的枫叶标本
路灯把影子拉成感叹号时
我们在酒店门口反复确认
每个拥抱都像校对
一本泛黄的点名册
确保“缺席”栏里
永远空着
属于彼此的位置
今夜的喜宴是本活页相册
我们都是夹在中间的彩页
白发是岁月盖的邮戳
皱纹是时光写的批注
当新人吹灭蜡烛的瞬间
我们忽然读懂
人生最美的章节
从来不是扉页
而是那些年
一起罚站的走廊、偷摘的桑葚
和此刻
在彼此瞳孔里
盛开的
永不凋谢的
青春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