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本宣居长的《物哀》《幽玄》《侘寂》等振聋发聩的作品发布之后，日本美学似乎已经被物哀、阴翳、侘寂等形容词描述殆尽。许多人往往会忽视，日本美学尤其是平面美学的发展一直有两种取向。在日式风格发扬光大的同时，国际主义风格以更加自然的方式渗透进日本的商业设计、品牌设计、产品设计等作品之中，构成了日本当代视觉语言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视觉形象“Get yu！”，2021-2023
在上述基础之上，现当代的日本设计早已焕发别样的光彩。此次苏黎世设计博物馆举办的展览“日本当代平面设计”就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展览选取的展品，基本都来自出生于1975年至1990年之间的日本本土新锐设计师。场馆一扫传统日式空间较为封闭的风格，整体开放、明亮且充满日光。在场馆正中，安置着方形的榻榻米构成的展台，展台上方则整齐悬挂着9枚名为Akari 45A的圆形纸灯。这一布置令人想起野口勇和和泉正敏合作的建筑“石屋”，然而是另一个轻盈、明亮的版本。上方圆形的纸灯和下方方形的榻榻米代表了“天圆地方”的传统文化，却是以一种克制而当代的方式展现。这一场馆布置有力地表达了，虽然这些设计仍然具有日本民族的根由和灵魂，但其表达方式是革新的、当代的，这一态度。
海报《2015世界乒乓球锦标赛》，2015
展出的作品中，几个显著的特点特别吸引了笔者的注意。首先是鲜明的色彩。可以看到高饱和度的原色、亮丽的对比色，以及甜美轻盈的马卡龙色。相对较为沉郁的传统色彩则甚少一见。在色彩特征上比较典型的，有上西祐理和田部井美奈两位女性设计师。她们两位展出的海报设计作品，都是以鲜明的大色块、干净利落的几何图形，以及明快的光影效果为特色。其中，上西祐理的海报《2015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以简洁的蓝色与白色组合，通过细致的摄影工作，实现了干净利落的视觉效果，表现了高速运动中的“静止”；而田部井美奈为武藏野美术大学设计的系列海报中，三枚几何圆形鲜明地出现在画面正中，被亮丽的直线几何形状包围着，给观者留下深刻的视觉印象。
海报《2015世界乒乓球锦标赛》，2015
其次是设计风格的“离经叛道”。参展的不少设计师作品，都以别出心裁和打破传统常规为特色，如服部一成、铃木哲生、原田祐马和高田唯等。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受到了相当专业和长时间的正统日本设计训练，例如，高田唯有着深厚的家学渊源，在早期设计中也都贯彻以规整精致、细节丰富、版式讲究的经典日式风格；服部一成则曾在广告代理公司光宣传（Light Publicity）积累了七八年的设计经验，在千禧年前后逐渐转为独立设计师，并在成为《流行通信》的艺术指导后，逐渐形成了自己以网格为特色，版式和质感都十分独特鲜明的视觉风格。
海报《武藏野美术大学》，2020
这一批新锐日本设计师全面颠覆了传统视觉设计经验，从过去鲜少登上大雅之堂的视觉文化中汲取资源和新的灵感。例如，高田唯常将涂鸦的稚拙感引入设计。同时，他还将生活中常见的信息告示物品作为设计灵感 — 车站指示牌、广告牌、报纸局部、电动车挡泥板等，既往并不被认为是平面设计的媒介都成了他的设计资源。同样地，服部一成擅长应用方向不同、色彩各异的倾斜线条来编织图像，并对轻盈活泼的纹理质感展现出偏爱。本次展出的他的几幅作品，都体现出了这一特色。
日历，2017-2023
这一批设计师还擅长运用以“非成熟”为整体特征的、不太传统的设计元素，例如儿童涂鸦笔触、三维建模的黏土、各种样式的马赛克、具有计算机发展初期绘图特征的图案等。这些纹理及版式设计，虽然来源广泛、千姿百态，但都具有同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尽可能抹除现代商业设计中的精致感、打磨感和严肃感，并且以一种不甚成熟的、少雕琢的特征，突出其鲜活生动、童趣盎然的感染力，以达到直白而高效的信息传递效果。而他们选用的视觉元素，也往往是贴近生活的普通用品，比如香蕉、苹果、蛋糕、小人和笑脸。
海报《Parco》，2019-2020
另外，在新素材的选取基础上，这一批平面设计师还尤为喜爱使用拼贴的手法，将各种素材、质感和纹理内容组合在一起，通过量的叠加，编织出完全不同的视觉语言。后现代视觉工作者不再拘泥形式的“原创”“独创”，而是奉行“旧元素新组合”的拿来主义，引用、挪用甚至盗用历史符号、经典作品或现成品，进行拼贴、混搭、跨界等各种加工。我们可以在铃木哲生的日历设计、冈崎真理子的“Parco”系列海报中观察到这一特点。材质的叠加和拼贴、万花筒般的图像汇集，突破了既往设计的确定性与设计美学的线性发展历程，带领观众的目光与意识游走于同的空间和时代之间，在不同的材质和图像之间激活各种不同的印象和记忆，并建立起一种充满互文、隐喻和理解趣味，形成了更加活泼而非严肃的新式美学。这些设计作品展示的不再是具体的、定格的平面图像，而是无数图像共同编织和构筑起的灵动的感官体验。
当然，这一特征并不仅仅是在日本平面设计界出现的变化趋势，而是近几年来全世界平面视觉艺术的一个重要发展方向。尽管如此，从本次日本平面设计展集中展出的一系列作品中仍可以看出，日本设计师已然在继承前人经验和硕果的基础上，引领了世界平面设计的新潮流与新方向。
包装设计“淡路岛的有机肥料”，2015
事实上，日本的民族设计史一直伴随着颠覆与创新。原研哉指出，“应仁之乱后”，日本原本的旧文化被击溃、烧毁，于是，“空”和“简素”的美学兴起了。他认为：“正是以完全相反的极致朴素对抗舶来的豪华，日本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感知升华。”而这一批出生于1980年代左右，成长于千禧年前后，扬名于近十年的新锐日本平面设计师，又一次推进了日本平面设计的风格与潮流，在“空”和“简素”的基础上，走向了看似“离经叛道”的鲜活朴拙。虽然他们都强调设计不能墨守成规，但我们仍旧能够看到一以贯之的日本设计特点：以细腻的理解和共情，将细微的情绪和态度放大表达，并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探索视觉传达的新语言。
文 Article / 贡雨婕
图 Pictures / 苏黎世设计博物馆
策展人Curator / 亚历山大·迪莫斯、达米安·福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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