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后院的葡萄架总在蝉鸣初起时醒过来。干枯的藤蔓一夜之间抽出嫩绿的新芽，顺着深褐色的竹架蜿蜒攀爬。奶奶踮着裹过的小脚，颤巍巍地将麻绳系在竹节间，"等葡萄结果了，小囡就能坐在下面吃葡萄了。"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指尖带着泥土和艾草的气息。

梅雨时节，葡萄叶疯长。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在院角织出一片碧绿的天幕。放学后我总爱躲在葡萄架下写作业，笔尖沙沙声混着雨滴敲打叶子的脆响，倒像是大自然在给我伴奏。奶奶有时会端来搪瓷缸，里面盛着冰镇酸梅汤，冰块在琥珀色的汤汁里轻轻碰撞，发出清泠的声响。"慢慢写，别呛着。"她摇着蒲扇坐在藤椅上，白发被穿堂风撩起几缕，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最盼着的还是葡萄成熟的季节。深紫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垂下来，像一串串紫水晶。奶奶搬来竹梯，我扶着梯子仰头看她。她佝偻着背，剪刀在枝叶间灵巧穿梭，偶尔有细碎的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她蓝布衫上跳跃。摘下的葡萄要浸在井水里，井水的凉意渗进果肉，咬开时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奶奶总舍不得吃，把最饱满的葡萄挑出来，塞进我鼓囊囊的书包："给同学也尝尝。"

后来我去城里念书，葡萄架下的时光成了回忆里最温柔的片段。某个夏夜突然接到电话，话筒里传来奶奶微弱的声音："今年的葡萄...结得可好了..."等我赶回家时，满架葡萄都熟透了，深紫色的果实落在青石板上，溅出点点暗红，像谁悄悄落下的泪。

如今每次回到老宅，总要在葡萄架下站上许久。藤蔓依然沿着竹架生长，只是再也没有人踮着小脚系麻绳，没有人摇着蒲扇讲故事。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银辉，恍惚间又看见奶奶坐在藤椅上，慈祥的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风掠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她在轻轻说："慢些走，慢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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