笋叶飘香忆端午

杨青显

端午未至，超市货架上便早早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粽子：裹着咸香五花肉的糯米粽，泛着细腻甜润味的豆沙粽，还有夹着蜜枣的、包着蛋黄的、掺着红绿丝的，令人目不暇接。粽叶也不局限于传统的苇叶，槲叶、荷叶、箬叶轮番上阵，争奇斗艳。然而，望着这些精致得近乎完美的粽馔，嗅着浓郁得几乎令人反胃的香气，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童年老家那带着山野清气的笋叶粽子。

记忆里的童年，正值大集体的鼎盛时期。那时物质匮乏，生活不富裕，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好东西。端午节前一晚，母亲总会在昏黄的灯光下，连夜用新鲜笋叶包粽子、煮粽子。灶膛里的柴火忽明忽暗，映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将那份母爱与辛劳一并揉进跳动的光影里。

端午节的凌晨，天还没大亮，母亲就把我们兄妹几个叫醒，取出焐在锅里的粽子。睡眼惺忪的我们围坐在饭桌前，拆开用笋叶和酸枣针包扎着的粽子。那温热的粽米，即便没有白糖拌和，也没有大枣点缀，吃起来却格外香甜，透出一股竹子的清香。笋叶里压根没有糯米，大多是普通小米，偶尔能吃到几个大米粽，年景好的时候还会有少量秫米。这对缺吃少喝的我们来说，简直是难得的美味，一年也就盼着这一回。

屋外，布谷鸟在大椿树上“布谷布谷、遍地麦熟”地反复啼叫着，仿佛在催促我们快些吃完。端午前后，正是麦收季节，吃完粽子，就得跟着大人下田收割麦子了。

我的老家在洛宁县龙头山下的洛河南岸，村里有一片二百多亩的竹林。每当春风拂过，气温回升，春笋就悄没声儿地破土而出。笋尖一个劲儿往上蹿，摁都摁不住。新竹长得飞快，一天便能拔高一尺多，有时甚至能长高一米，不出几日就超过了老竹，抽出了嫩绿的枝梢，充满了蓬勃的生机。正如郑板桥在《新竹》中所写：“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这充满生命力的景象，正是竹乡最动人的画面。

当年生的幼竹叫笋竹，笋竹身上的外皮叫笋衣，待笋竹抽出枝叶后，笋衣就会悄然脱落，这便是包粽子的绝佳材料——笋叶。粗壮高大的笋竹，其笋叶也又宽又长，落地后卷缩成紧实的叶卷，是笋叶中的上品，最适合用来包粽子，一个粽子只需一片就行。

每到笋叶脱落的时候，竹林里便不断有人捡拾笋叶。大人们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拢，淘气的孩童握住笋竹摇晃，笋叶就“扑簌簌”地往下落。我和小伙伴们把它们捡拾起来捆成捆，心里满是收获的喜悦。竹林虽然有围墙，也有人看管，但在捡拾笋叶的日子里，也没人去认真追究。

笋叶光滑柔韧，不仅是包粽子的好材料，更是竹乡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宝贝。挑选宽大的叶子，用水泡软，一页摞一页整齐地铺展在水桶上，大的足有一拃宽、二尺长。凑够十片，便卷成一个圆筒，随手劈下一条叶片把它们捆起来，白花花地串在一起挂在绳子上晾干，留着以后备用。

剩下的笋叶，用途更为广泛：可以打草墩、编垫子、拧绳子，也可作为黄瓜、豆角等菜架的捆扎材料。父亲擅长竹编，他把笋叶泡软后撕成细条，搓成绳子，竟编出了一张凉席。这张笋叶凉席缝隙均匀，花纹精美，躺在上面，不仅透气凉快，还萦绕着竹子的清香。母亲做布鞋时，会在袼褙中间夹上笋叶，再用线绳纳成鞋底，既增加了鞋底厚度，又耐沤省布，穿着轻便舒适。我和小伙伴们用笋叶编制了许多圆柱状小墩子、圆形或方形的草垫子，夏天坐着凉爽，冬天垫着保暖。村里还有人穿着用笋叶打成的凉鞋，戴着竹篾和笋叶编成的斗笠帽子，笋叶已深深地融入了竹乡人的生活中。

后来，我离开家乡进城工作，生活条件日益优越，软糯香甜的糯米粽子随时可买可包，白糖、红枣、豆沙等佐料也任意挑选。然而，无论怎样变换花样，这些精致的粽子都无法复制当年笋叶秫米粽的独特滋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前天，和一个文友聊起端午风俗，她说她们老家是丘陵地区，小时候端午节就没有吃过粽子，原因是当地不产竹子，没有包粽子的笋叶。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挺不是滋味。在经济落后、贫穷闭塞的岁月，竟还有地方因缺少一片小小的笋叶，连粽子都没吃过。

如今，生活愈发富足，粽子的种类和工艺也愈发精细，可工业化生产带来的商品浪潮，却无情地掩盖了粽子最本真的味道。而那带着故乡竹笋清香的笋叶，包裹着粗糙秫米的简单粽子，始终是我心底最珍贵的端午记忆。它承载着儿时的欢乐，家庭的温暖，还有那浓浓的乡愁，无论岁月如何流转，这份味道都将永远镌刻在我的生命里，历久弥新。

作

者

简

介

杨青显，退休干部，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出版有文集《竹风》，长篇小说《柳疙瘩逸事》在《建安风》文字平台连载，反响热烈。作品散见于《牡丹》《老人春秋》《夕阳灿烂》《洛阳日报》《河南粮食报》《中国老年体育报》等报刊杂志。在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30余万字。

编 辑｜韦保国    排 版｜程小毅

校 对｜雷   祎    签 发｜翟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