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上海高考作文题围绕“专、转、传”展开，紧贴时代语境，兼顾内容生产与传播的现实，对于少数善于思考、有知识积累的考生是一次展现能力的机会。
但我认为，该题存在一个关键不足：三组概念的区分标准不一致，内在逻辑关系复杂甚至互相重叠，强行并列和对立，容易误导考生理解，反而造成不必要的写作困扰。由于该题显然涉及传播过程和传播效果，我尝试从传播学的基础知识出发，分析其分类问题和命题逻辑的科学性。我认为，随着媒介技术的发展，关于传播与技术的议题正越来越频繁地进入各类考试，尤其是高考语文作文命题。2025上海高考作文题存在的不足再次证明了传播学的专业性，这种专业性需要得到尊重的利用。
上海作文题目是这样的：
“有学者用“专”“转”“传”概括当下三类文章：“专”指专业文章；“转”指被转发的通俗文章；“传”指获得广泛传播的佳作，甚至是传世文章。他提出，专业文章可以变成被转发的通俗文章，而面对大量“转”文，读者又不免期待可传世的文章。由“专”到“传”，必定要经过“转”吗？请联系社会生活，写一篇文章，谈谈你的认识与思考”。
题目区分了三类文章：专业文章、通俗文章和传世文章，并问”文章**由“专”到“传”，必定要经过“转”吗？
换成传播学的话语是，该题目要考生回答：传播内容要获得传播效果是否需要通过传播渠道？
这是一个能让传播学专业学生惊掉下巴的问题，因为这相当于问：（在目前技术条件下）男人如果要生孩子是否需要女人，或者女人生孩子是否需要男人？
我认为，这一作文题目的根本问题在于其依据的材料对文章的分类本身缺乏科学性。
“科学的思维就是精细分类的思维”（categorize, categorization，category）。在科学认知中，分类不仅是一种基础方法，更是一种核心逻辑。人类对世界的理解往往始于对事物的区分与归类。正如亚里士多德所创立的学科分类体系，为后世奠定了知识划分的基本框架；又如传播学大师哈罗德·拉斯韦尔（Harold Lasswell）所提出的“谁说了什么，通过什么渠道，对谁说，产生了什么效果”的五个传播要素模型，实际上正是对传播过程进行结构性与功能性的分类。这一模型后来成为传播学五大研究领域的基础：传者、内容、媒介、受众与效果。这样的分类不仅帮助学者明确研究对象，也为实证研究提供了操作性框架。可以说，分类的清晰与否决定了学科的科学程度。如果作文命题所基于的材料本身概念模糊、分类混乱，就会误导学生的思维方向。因此，在教学与评价中，命题者必须以科学的分类逻辑为基础，确保写作的对象明确、维度清晰，从而真正激发学生的批判性与系统性思考。
此作文题目的素材来自胡晓明教授2019年在《文汇笔会》里写的文章，题目叫“古人说‘文章九命’，太悲观了，我归为三个字：专、转、传”。应该说，胡教授用三个同音字总结三类文章是很精妙出彩的，也因此易于记忆和传播。但他的这篇文章是随笔，所谓“随笔”就是“率性而为，随意而作”的小品文，立意注重作者的“表现性”（expressive）而非“现实性”(realistic)，这正是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差异所在。
仔细分析，这一作文题目中将文章分为“专文”“转文”“传文”三类，实则分类逻辑十分混乱。首先，这三类的划分标准并不统一：“专”是基于内容的专业性，“转”是依据传播渠道的转发性，而“传”则侧重于传播效果的广泛性。标准各异，导致类别之间并不互斥。许多专业文章（如学术论文、政策解读）也可以被大量转发并产生广泛影响，成为“转文”甚至“传文”；而通俗易懂、具有传播力的文章往往也蕴含专业知识。因此，三类文章常常交叉重叠，难以严格区分。此外，若从文学史的角度看，唐宋八大家的作品既具专业价值，又具有广泛传播力，许多名篇至今仍在教材中传诵，正体现了“专”“转”“传”的统一与融合。他们之所以流传千古，正因为其内容深刻、语言优美、易于传播，达到了知识性与传播性的高度统一。因此，这种分类不仅不科学，也不利于引导学生建立系统的写作与传播认知。
作为社会科学的传播学认为，一切传播都是为了效果的传播，传播过程中的所有元素都应该服务于好的传播效果。因此，任何文章要成为传世的效果都必须考虑：
1. 专：传播内容，包括传播者的专业水平和文章内容的专业水平，既不能不专业，也不能太专业。也就是说内容要优质，但也不能过于阳春白雪。
2. 转：传播渠道，酒香也要巷子深，也要尽量吸引顾客上门，因此优质文章也要善用多种传播渠道，并为不同的传播渠道调整内容的表现形式，例如发表在人民日报纸质版和其网络版人民网上的立场观点一样的内容，但其表达形式应该是不一样的。
3. 传：传播效果，包括跨越空间的广泛传播，还是跨越时间的青史留名，这都是专业文章和通俗文章合力的结果。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成为传世之作的文章不是好文章，但成为传世之作的前提是在专业化和通俗化之间取得平衡。
由此可见，专业文章、通俗文章和传世文章三者的关系并非并列，更不是相互对立，而是相互配合，相互转化：“专”和“转”是“传”的原因，“传”是“专”和“转”的结果。
因此，对于题目中提出的“由‘专’到‘传’，必定要经过‘转’吗？”这一问题，答案其实是不言而喻的：当然要经过“转”！因为“转”即传播的过程，是“专”（专业内容）走向“传”（广泛影响）的必经之路。
有人可能会说，这个题目没什么问题，考生完全可以和我一上的观点一样，主张“传播内容要获得传播效果当然需要通过传播渠道”并对之论证啊！但对这种显而易见的观点有什么好论证的呢？为什么要让考生浪费笔墨去论证“（在目前技术条件下）男人要生孩子一定需要女人”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呢？
更重要的是，由于考题设问的答案过于明确，使得考生在论证过程中缺乏思维的张力和辩证空间。题目原本应鼓励多元思考和多角度论证，但这种设问反而将观点限定在一个单一的、几乎无法反驳的立场上，难以激发真正的思辨。只有那些具备传播学知识，了解“传播的结构与功能“、”传播与说服“”或“受众理论”的考生，才能在这一狭窄的空间内作出像我前文所述那样较有深度的分析。对于大多数不具备这类专业背景的学生来说，题目既缺乏可进入性，也不利于展示他们的真实写作水平和思维广度。这显著削弱了该题在大规模语文写作测评中的公平性与科学性。
我认为，造成这一作文命题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人文学科背景的文学教授的论述涉及到传播学这一社会科学领域，而他们“随笔性”论述又被另一位具有人文背景的高考命题者直接采纳为考题。语文教师往往擅长文本解读与文学审美，但在面对传播学这类讲求概念区分、逻辑严密、结构清晰的学科时，思维方式可能显得相对模糊、经验化，缺乏系统性和分类意识，结果让”诗人月下吟诗时产生的奇妙联想或学者微醺后神侃的内容“成为了高考作文题[复旦教授曲卫国：必须有人为这次荒唐的上海高考作文试题承担责任]
(https://mp.weixin.qq.com/s/xBzi3HD9djXnvIhSABFUgA)，导致题目在逻辑结构与概念设定上的混乱，既影响了命题的科学性，也影响了测评的公平性与普适性。这反映出跨学科命题应有更严格的学术审核机制。
这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呢？
· 首先，人不可能不传播，传播又不可能脱离媒介与技术，因此，每一个现代人都必须具备一定的传播学与媒介学知识。我们在信息时代的生存需要具备相应的攻略；
· 其次，随着媒介技术的发展，关于传播与技术的议题正越来越频繁地进入各类考试，尤其是高考语文作文命题。这一趋势要求命题者在涉及传播相关概念时，必须征求传播学者的专业意见，或由传播学者直接参与命题，以确保命题的学术严谨性和逻辑科学性。
· 第三，掌握一定的传播学与媒介素养，已成为应对各种考试的必备技能;
· 第四，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董晨宇副教授在微博上指出：“有人说上海今年的高考作文题“专转传”再次证明了传播学想要统治世界，不过，我很快就发现，提出这个观点的学者是文学院的老师，所以严谨地讲，这一事件再次证明的应该是，所有学科都想要统治传播学。” 确实有这一趋势。但高考作文命题的问题越来越证明，传播学具有独立的理论体系和分析方法，并非任何其他学科的学者都能随意介入或“殖民”；同样，传播学者也应尊重其他学科的边界，不应幻想以传播学取代或统摄其他学科。学术交流应建立在互相理解与尊重之上，而非盲目跨界与话语滥用;
· 最后，欢迎2025级考生报考复旦大学新闻学院传播学系，成为信息洪流中岿然不动的王者，或者，还可以去教高中语文，甚至成为决定千万人考生命运高考作文命题老师。:) :)
(作者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传播学系教授、博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