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大学生第二十一期原创作品挑战赛# 
MF20250277
                  碎玉记
  抽屉深处躺着那方素帕，裹着碎玉的尸骸。
  我时时打开，却不曾真正去碰触。素帕边缘已洇出细微的汗痕，是无数次犹豫的指印烙下的。那帕子裹着的不止是残片，更像裹着一块未愈的疤，揭开一次，皮肉便牵连着痛一次。那痛是极细密的针脚，一下下扎在旧日温存的记忆里——母亲递过锦盒时眼角的笑意，玉镯初上腕时沁骨的微凉，光线下流转如春水的翠色……都成了扎进此刻的芒刺。
  母亲的话在耳畔生了根：“以后想要，自己买。”这平淡一句，竟比玉碎那声“铮”响更利，更深地刻进骨缝里。原来世间好物，从不由人。它来如春梦，去似朝云，母亲早早看透这聚散的铁律，干脆利落地截断了所有伤春悲秋的退路。她递来的不是镯子，是一则冰冷的寓言：依附之物，终有尽时；能牢牢攥住的，只有自己掌心磨出的厚茧。
  玉碎那日，我曾痴想寻访金缮的匠人。幻想金丝游走于裂隙，将残骸再度弥合，令断口处绽放出更璀璨的花纹。可母亲那句话泼下冷水，浇熄了这点虚妄的火苗——金线纵然能缚住形骸，又怎能缚住早已消散的灵韵？那镯子已死。强留的形貌，不过是徒具其表的木乃伊，内里属于“我的镯子”的那一点魂魄，早已随着那声脆响，散入虚空，再不可追。修补的执念，原是对逝去之物最深的亵渎。
  我再次拉开抽屉。素帕静卧，像一个沉寂的坟茔。这一次，我伸出手指，不是去裹紧，而是轻轻掀开了它的一角。
  断裂的玉片裸露出来，边缘锐利，断面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属于石头的本质光泽。它们彼此分离，棱角分明，再无可能严丝合缝地拼回那个圆满的环。指尖拂过一道最深的裂口，粗粝的质感刮擦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触感。这痛，是活着的证明。
  玉碎时那声清响，此刻才真正穿透了层层包裹的幻梦，抵达心底最坚硬的岩层。它并非哀鸣，而是一记洪钟般的开示：母亲当年递来的，从来不是一件可供终生倚靠的物事。那温润的圈，套住的不是手腕，而是一个天真虚妄的念头——以为凭借一件信物，便能锚定某种恒常不变的爱与归属。母亲那句“自己买”，是亲手击碎了这虚妄的琉璃罩。她要我看见，真正的凭依，不在腕上冰冷的玉，而在自身骨血里奔涌的、足以重新创造和担当的力量。
  我拈起最大的一片残骸。它不再温驯地贴伏脉搏，而是以桀骜的棱角，冷硬地硌着指腹。灯光下，那抹残存的绿意幽幽流转，不再有春水的柔润，反倒透出几分历经淬炼后的沉静与深邃。断裂的截面如刀锋，清晰地映照出我自己的面容，带着一点失落的茫然，却也奇异地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碎玉，终究成了我的。不再是母亲掌心传递的温度，不再是家族血脉里流转的某种象征。它的每一道裂痕，都只刻着我一个人的名姓，记录着我一个人的失去与觉醒。它残损的形态本身，便是一枚最真实的印章，盖在名为“成长”的契约上——从此知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能依托的，唯有自己这双或许会颤抖、却终将学会重新托举起生活的手。
  我将素帕彻底掀开，让所有碎片暴露在灯光下。它们安静地躺在抽屉的底板上，彼此分离，棱角刺向虚空，像一座微型的、倔犟的废墟。我不再试图将它们裹紧、藏匿，或幻想重圆。这废墟本身，已成最深刻的图腾。
  裂痕深处，自有光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