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地铁站台，穿西装的人群像沙沙作响的落叶堆积在警戒线前。我数着第七个把领带塞进公文包的男人，他的皮鞋擦得锃亮，却沾着昨夜加班回家时的雨渍。玻璃门上映出的脸让我想起青海湖边那个卖酸奶的藏族姑娘，她的围裙上沾着奶渍，笑得像格桑花一样明亮。

一、会议纪要背面的秘密

     张伟的工位在写字楼32层，桌上的富贵竹枯死了第三盆。凌晨一点，他的电脑屏幕亮着六份表格，右下角不断跳动的数字像催命符。咖啡杯里倒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他突然想起美院考场里那束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素描纸上像融化的蜂蜜。
     人事部的邮件弹出来时，他正偷偷用钢笔在会议纪要背面画速写。总监的签名龙飞凤舞，像极了他去年在敦煌见过的飞天衣袂。茶水间的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慌忙把画纸塞进碎纸机，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二、消毒水与松节油之间

     苏晴的地下室总是飘着松节油的味道。洗衣机上堆着的颜料管挤出了赭石色，在白色盖子上干涸成血痂般的痕迹。她咬着皮筋扎头发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嘴角还留着职业性微笑的弧度——和白天给小朋友看牙时一模一样。
     "医生姐姐，"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今天问她，"为什么你的指甲油和消毒水一个颜色？"此刻她的画笔正在帆布上涂抹大团钴蓝色，像要把所有规整的牙科器械都淹死在深海。楼上的洗衣机突然开始脱水，震得颜料管滚落一地。

三、外卖箱里的吉他

     老王把电动车停在商场后巷，吉他琴箱上还贴着外卖平台的二维码。他的指甲缝里藏着午饭时的辣椒油，拨弦时在琴弦上留下淡淡的橙红色。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中《加州旅馆》的solo像偷来的糖果一样甜。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第五单的炸鸡正在变凉。他想起那个用演出票换黄焖鸡的贝斯手，皮夹克上别着的徽章在霓虹灯下闪闪发亮。送餐超时的提示音响起时，他刚好弹完最后一个音符。

四、雪莲花的抗议

     林教授的办公桌上有两摞文件。左边那叠最上面是《学术道德承诺书》，纸张边缘像刀裁般齐整；右边散落的笔记里夹着干枯的雪莲花，墨水瓶下压着张发黄的照片——二十岁的他抱着断了弦的扎木聂，身后是正在融化的冰川。
     系主任上周的谈话还回荡在耳边："民间歌谣采集不算核心期刊成果。"窗外银杏叶飘落时，他听见楼下音乐系的学生在排练《自由探戈》，手风琴声像在嘲笑什么。他轻轻抚过雪莲花脆弱的叶片，决定明天就提交西藏调研的请假单。

五、天桥上的芭蕾

     晚高峰的天桥上，李婷的高跟鞋卡进了排水栅。她索性把另一只也脱下来，赤脚踩在尚有余温的柏油路上。手机在包里震动，是主管第八次发来的方案修改意见。
     突然想起昨天看见的清洁工阿姨，戴着橙红色安全帽在扫地车旁转圈，塑料扫把成了她的舞伴。此刻夕阳正把写字楼玻璃幕墙染成蜜糖色，她解开发带，让风吹乱精心打理的卷发。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窗里有个小女孩对她挥了挥芭蕾舞鞋。

六、病历本上的航海图

     陈医生的钢笔在病历本背面洇出一片墨迹。走廊长椅上醉汉的鼾声时断时续，像艘快要散架的破船。电脑屏幕蓝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未保存的《航海医学综述》已经卡在第三页两星期了。
     夜班护士来量血压时，他迅速用体温单盖住正在写的小说段落——那个总在值夜班时偷吃泡面的主人公，抽屉最深处藏着张泛黄的航海学校录取通知书。血压计的绑带松开时，他听见窗外传来遥远的汽笛声。

尾声：便利店里的翅膀

     便利店的冰柜嗡嗡作响，阿杰的圆珠笔在收银小票背面画到没墨。漫画主角的翅膀才画了一半，监控屏幕上的时间显示03:17。第五次重画财务总监的领带时，他突然想起初中同桌说过的话："你画的乌鸦比老师要求的天鹅有意思多了。"
     玻璃门被推开，穿睡衣的顾客带进一阵夜风。阿杰抬头看见外卖骑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头盔上反光的贴纸像颗小小的星星。他舔了舔手指，在收银台找零的便签纸上继续画那对未完成的翅膀。冰柜的冷气拂过后颈时，他恍惚听见了羽毛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