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鸭子印象

陈树宁

初到新建队西边就是牛虻沟。有时登上梯子，站在房顶，朝远处眺望，东西南北都有盐碱湖，那儿，湖荡纵横，群鸟翻飞，草叶滴露。风起处，青苇萧萧，白碱茫茫，那是铁路西我们的生产队-----红西九队，一片尚未完全开发的盐碱湖淖地。

对这片盐碱湖情有独钟，主要与我童年放鸭子的经历有关。

母亲是黄河边长大的，舅舅家养鸭子。我们家就成了全队最早养鸭子的，后来邻居们也跟着养起来了。

起初只有十来只，黄绒绒，憨态可掬，娇小可爱满院子散步，令全家心生欢喜。可是，大集体家家户户口粮有限，大人们工作繁忙，放鸭子就成了我童年一项有意义的工作。

村子的东南边是一大片水泽，青苇摇曳，盐蒿密密。每当春水下来，沟渠里，湖滩上便成了放鸭子最好的场所。

南湖有鸟雀、游鱼、野花、盐蒿。清晨或黄昏，灰白色的鱼鹰成群盘桓在低空，有时，远远会看见青桩（灰鹳）像人一样蹲立在土埂上，一动不动。至此，那湿地边便满生命力氤氲的气息，放鸭子到南湖，那鲜活的印象便缭绕在我的生命之中。

经历圈养了一冬缺食少水的鸭子，浑身脏兮兮的，神色暗淡，毫无光彩，懒洋洋，只发出低低嘎嘎声，缓步挪出鸭舍。一但看到看到水沟，便有了无限活力，快步摇摆着，煽动着翅膀，彼此点头致意，高声唱出属于它们摇摆狂欢曲，快速扑进沟里，扑棱翅膀，欢快洗去满身污垢。这时，你在沟滩里看鸭子浮水，绝不会想到：白毛浮绿水，红爪拨清波。

放鸭子的工具十分简单，只需一根长长的木杆，木杆顶上绑一条长长的废旧塑料布，在鸭群上空来回晃动，鸭子便听话似的任你东西。

当鸭子，沿着村口水沟被赶到南湖时。便大功告成了。剩下的时间就是我们的了，只等旁晚下湖收鸭子回家了。

于是，我们便可以自由游戏。渠沟里玩水，渠坡挖张芽，和了泥做城堡，捉了青蛙或癞蛤蟆，用树皮栓了腿，驱之别院。也会捉鱼用紫泥包裹来烧烤。游戏结束了，抬头看看湖里的鸭子，有的倒栽葱，一头扎进水里，倒撅着屁股，不知在寻找什么吃食，也有欢快游向远方的追逐小鱼，蛤蟆的。

傍晚时分，提了长杆，高挽裤腿，下湖收鸭子，湖水不深，没不过膝盖，抖动长杆，塑料布哗哗作响，鸭子聚拢，嗉囊鼓鼓的，上了岸，拍打着翅膀，摇摇摆摆，通体雪亮，像个绅士，志得意满的回家了。

夏季农人忙，小孩子要帮大人干农活，只有麦收后，把鸭子赶进收割后的麦田或稻田。

鸭子是杂食性动物什么都吃，麦茬地里，它们就像梳理机，欢快的捡拾麦粒，野菜，青虫，小蛤蟆，蝗虫等。经它们“扫荡”过的麦茬田或水稻田，那麦茬地或秧苗田便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如同被梳子梳理过一样。只消小半天，鸭子们便吃的嗉囊鼓鼓，大腹便便了。

傍晚赶鸭子回家，威武的像个将军，肩上扛着长杆，拴着长长的塑料布条，像一面帅旗，鸭子像一群士兵，在帅旗的引导下踏上胜利的归途。

村庄的土屋飘着炊烟，笼罩在氤氲的暮色里，鸡鸣狗吠，炊烟袅袅。

碱湖四周，蒲苇摇曳与秋后哗哗作响的玉米叶，相互应和着。细小的游鱼，遇浅处泼泼而游，天籁竦竦。不远处暖泉火车站，一列货车奔驰而来，像极北方的黑骏马，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缓缓停下。

鸭子回家，进了鸭舍。等待明天的盐碱湖。

牛虻沟的这些碱湖有干净的植物与纯朴的乡人，如同孙犁的荷花淀、汪曾祺的大淖，似曾相识。

盐碱湖的植物，没有荷花淀的荷花，但，也有干净的芦苇与盐蒿。特别是沟渠乱泥里生长这一种可食的植物，我们叫它黑股子（也就是一种黑色的荸荠，果肉是白色的，煮熟剥了皮，吃起来味道像山药）。

挖黑股子（荸荠）是秋天放鸭子之间最好的工作。手提挖荸荠的小铲，荸荠藏在沟渠的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溜溜的泥里踩着，顺着长了三棱草的渠坡往下挖，一个硬疙瘩，那是瓷股子我们也称白股子！，继续往下挖，铲子会伤到黑股子，露出白色的果肉。于是，小心翼翼，拨开紫泥，露出一窝黑股子，伸手下去，一个个黑色的圆荸荠用手抠出来。一下午，可挖十来斤。晚上就可享用沙脆甜黑股子了。

冬季的鸭子是无聊的，整天关在鸭舍里，只喂一些麸皮或糠皮掺杂一些秕麦，玉米，高粱，萝卜，干菜叶等。最感兴趣的是每天到鸭舍，把鸭蛋。由于缺粮，哪有多余的粮食喂鸭子，鸭子产蛋也少。况且，这些鸭蛋，母亲是用它来换酱油醋和盐的。所以，也就少了吃鸭蛋和吃鸭肉的印象。

记忆中我家养鸭子，也就一两年吧，因为，赶上了割资本主义尾巴。从此，家里再没养过鸭子。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我时常想念生产队的那些盐碱湖（回老家去看，盐碱湖早已经没有了，南湖也成了洪西三队的田地），那些放鸭子的日子是对我童年生活的怀念，还有那一片至真纯美消失的盐碱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