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老屋，推开门就听见“咔嗒咔嗒”的剪刀声。奶奶坐在八仙桌前，银发沾着碎红纸，膝头搭着蓝布围裙——那是我上高中时给她买的，现在边角磨得发白。

“奶，我给您想了个好主意！”我把手机举到她跟前，屏幕里是我刚剪的短视频：“您剪蝴蝶的时候，我拍特写，再配点古风音乐，肯定能火！上次我发您剪的福字，都有两万赞了。”  

奶奶的剪刀顿了顿，一片未成型的牡丹花瓣“扑”地落桌上。她伸手摸了摸手机屏幕，指纹在玻璃上蹭出个模糊的圆：“这光太亮，照得纸都发软。”  

我没往心里去，只当她嫌麻烦。隔天趁她去买菜，我翻出她压箱底的“百鸟朝凤”剪纸——那是她去年参加非遗展的作品，红纸上百只凤凰羽翎根根分明，我举着手机绕着转：“您看这细节，放大十倍都惊艳！”  

“放下！”奶奶的声音突然尖起来。我回头，她正扶着门框喘气，手里的菜篮晃得菠菜叶掉了一地。“这些老花样，上不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网。”她弯腰捡菜，我看见她后颈的白发被汗黏成一绺，像片蔫了的草叶。  

后来半个月，奶奶的剪刀声越来越轻。我再去时，发现她的竹编工具箱上了锁，玻璃柜里的剪纸全收进了樟木箱子。“奶，您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蹲在她脚边，看她用搓衣板揉洗围裙，泡沫溅在她手背的老年斑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围裙拧得更用力。水“哗哗”流进盆里，我看见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红布——是我小时候玩剪纸，把她的样稿剪坏了，她连夜用红布补的，针脚歪歪扭扭。  

上周奶奶住院，我回老屋取换洗衣物。翻到工具箱时，锁头不知何时开了。最底层压着本旧得发脆的图谱，封皮写着“巧云剪纸谱”——那是奶奶的小名。  

翻到中间页，一张黑白照片掉出来：年轻的奶奶穿着花布衫，身边站着穿中山装的爷爷，两人手里各捏着半张剪纸，拼起来是对并蒂莲。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1965年春，和阿林共剪第一对喜花。”  

再往后，每页图谱边缘都有铅笔批注：“这只喜鹊要剪圆眼，阿林说像他的丹凤眼”“牡丹瓣要留毛边，阿林说像我炸毛的头发”……最后一页夹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爷爷的字迹：“巧云，我走后，你剪的每只鸟，都替我多扑棱两下翅膀。”

我突然明白，奶奶为什么不肯让她的剪纸“上镜”。那些翻飞的剪刀声里，藏着她和爷爷说过的话、拌过的嘴、一起等过的春；那些被我放大的“细节”，在她眼里是刻进骨头的体温，不是给屏幕外的人“惊艳”的。  

现在奶奶出院了，我陪她坐在老槐树下剪窗花。她的剪刀还是“咔嗒咔嗒”响，我举着手机录，但这次没开滤镜。风掀起图谱的纸页，吹得照片上的爷爷微微动了动，像在和奶奶说：“剪吧，我看着呢。”  

原来有些传承，不是要让全世界看见；是要让那些说过“我陪你”的人，在纸缝里永远活着。就像奶奶的剪刀，剪的从来不是红纸，是把旧日子里的暖，一针一线，刻进新时光里。  

声明：作品含有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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