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闻天山天池，只道是寻常山水。及至亲见，方知天地造化，确有独运匠心处。那日晨起，山间薄雾未散，乘车蜿蜒而上，路两旁松树笔直如剑，针叶上凝着细碎的水珠，日光一照，便簌簌落下。

 

渐近天池，忽闻水汽扑面，夹着些许凉意与咸涩。抬眼望去，一泓碧水横在眼前，像块巨大的蓝绸缎，被风轻轻揉皱了边角。云霞倒映在湖面，本是绚烂的红紫，却被水波搅成青灰，倒像是哪位文人搁在砚台里久未洗净的残墨，带着几分怅然的诗意。博格达峰的影子碎在波纹里，闪闪烁烁，时而聚作星芒，时而又散作银鳞，恍惚间，真似西王母遗落人间的玉簪，在岁月里划出一道绵长的裂痕。

 

当地人爱讲传说，说西王母就着这雪山当莲座，拿天池作梳妆镜。月圆之夜，她披散银发，发梢垂入水中，便成了游来游去的灵鱼；指尖轻点水面，涟漪便载着千年时光，把人间善恶都刻进了湖心。这故事听着荒诞，却让人忍不住细看那湖面上的波纹，总疑心里头藏着未说破的天机。

 

湖边常能遇见各色人等。有身着藏袍的朝圣者，跪在湖畔久久不起，皱纹里仿佛真的绽开了雪莲；戴墨镜的旅人举着相机四处取景，却不知镜头里映出的，原是童年时在溪边放纸船的自己；穿婚纱的姑娘俯身许愿，湖中的倒影却忽而成了骷髅——这湖水倒也有趣，从不骗人，只把人心里藏着的东西，原原本本地摊开来。

 

曾见商人将钻石戒指掷入湖中，涟漪里浮起的是他破产时的叹息；诗人把写满情诗的纸船放进水里，墨迹转眼晕成漫天阴云。可湖水又不全是无情的，孩童的纸船载着钻石沉向湖底，商人的泪珠凝成水晶，诗人的情诗化作雾霭，缠绵在博格达峰的冰雪间。这般往复，倒像是湖水在和人间玩一场漫长的游戏。

 

天池四季皆有妙处。盛夏时，湖水清清凉凉，像西王母洗过玉手的银盆；深秋一到，便成了青铜古镜，映着斑斓的桦林与盘旋的苍鹰；冬日封冻，整个湖面成了巨大的冰鉴，冰下的气泡像是凝固的时光琥珀，封存着雪花与湖水的初遇。冰层下的世界安静得叫人不敢喘气，裂纹蜿蜒如掌纹，气泡里仿佛藏着远古的精灵。

 

数里外的瀑布轰隆作响，水花四溅，倒与静谧的天池相映成趣。有僧人在此静坐多日，最后将念珠撒入瀑布，只说“动静皆虚妄”。这话细想，倒与天池的性子相合——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千万年的暗涌；倒映着世间万象，却又始终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临走时，见一只岩羊轻快掠过峭壁，蹄印在暮色里忽明忽暗。这山峦、这湖水，原都是沉默的史官，把风云变幻、沧海桑田，都写进了褶皱与波纹里。只等有缘人来，轻轻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