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老榆木衣柜最底层，压着六件红毛衣。  

去年冬天奶奶来住，见我穿件破洞卫衣缩脖子，嘴一撅：“冻成冰棍儿才知道亲奶奶好。”转天就翻出毛线团，竹针在手里叮铃哐啷响。  

她戴着老花镜，手指关节肿得像小馒头，织两针就得搓搓手。我凑过去看，是最老派的元宝针，领口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牡丹。“现在谁穿这个？”我撇撇嘴。她把针往腿上一磕：“你妈小时候就爱这牡丹，红得喜庆！”  

第二周，她举着件新毛衣晃我眼前：“这次加了收腰，我量过你腰围！”我捏着那粗毛线，扎得手背发痒。可她眼里亮得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我只能扯出笑：“奶奶手真巧。”转身就塞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件厚棉服。  

上个月她生日，我翻出件毛呢大衣当礼物。她摸着毛呢直咂嘴：“这得多少钱？”突然瞥见衣柜缝里露出的红毛线头，手一僵。“你……没穿？”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慌了：“最近天儿热！”她低头扯自己灰扑扑的旧毛衣，没再说话。  

前天整理衣柜，棉服滑下来，六件红毛衣“哗啦”落一地。最上面那件掉出张纸条，是奶奶的字，歪歪扭扭沾着毛线渣：“小糖三岁时画的花，我照着绣的。”第二件里夹着张照片，是我初中毕业照，背面写：“丫头说红色显白，这次选的正红。”最底下那件更薄软，纸条上的字洇了：“医生说我手抖得厉害，得抓紧织完最后一件……”  

我捏着毛衣贴在脸上，粗毛线扎得鼻尖发酸。原来她总问“今天冷不冷”，是怕织晚了；总翻我旧照片，是想追上我的新模样。  

现在那件最薄的红毛衣搭在我椅背上。奶奶视频时看见，眼睛突然亮起来：“穿着暖和不？”我摸着袖口磨平的针脚：“暖，比空调还暖。”

她不知道，我偷偷把牡丹图案拍了发朋友圈。评论区都在问“这复古款哪买的”，我没回。有些温暖，哪是买得到的？那是七十岁的手，在毛线里藏了十年的“我疼你”。

 
声明：作品含有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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