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夏的花开了，红得有些过分，仿佛要将枝头压断似的。我每每走过那条小径，便见它们挤挤挨挨地悬在枝头，向过路人炫耀它们的颜色。花自然是美的，但美得如此张扬，倒叫人有些踌躇了。

花下常有女子驻足。她们大抵二十出头，穿着轻薄的夏衣，将手机举得高高的，与那些红花合影。花影落在她们年轻的脸上，便添了几分颜色。她们笑着，花也笑着，不知是谁映衬了谁。我站在远处看，竟觉得那花与人也无甚区别，都是要在最好的时节里，将所有的美都抖落出来才甘心。

花开花落，原是极平常的事。但今年的花似乎落得格外早。前日还是满树红云，今日已有花瓣零落，铺了一地。那些花瓣还未枯黄，仍是鲜艳的，却已不得不离开枝头。风一吹，它们便在地上翻几个身，显得颇为狼狈。打扫的老妇人来了，将它们扫作一堆，倒进黑色的垃圾袋里。那袋子鼓胀起来，像吞下了一整个春天的梦。


我想起旧年此时，邻家的女儿出嫁。那是个极伶俐的姑娘，眉眼间总带着笑。出嫁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簪着花，由人搀扶着上了婚车。她母亲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噙着泪。婚车开走时，一阵风吹来，门前那株花树便扑簌簌落下一阵红雨，正落在她母亲肩上。如今那姑娘已为人母，听说日子过得寻常，夫妻间也免不了磕磕绊绊。她偶尔回娘家，眉间的笑意淡了，倒添了些生活的风霜。

花开花落，人聚人散，原是世间常态。但每每见那满树红花转瞬成空，心中仍不免一紧。那些花瓣委地时，可曾有过不甘？它们开得那样盛，那样毫无保留，是否也料到了凋零的结局？花是不会说话的，只将心事都付与了风月。而人的心事，却连风月也未必知晓。

昨日又路过那条小径，见几个年轻女孩在捡拾落花。她们将花瓣夹在书页里，说要留住这个夏天。我暗自摇头——留得住么？那些花瓣终究会枯萎，会褪色，连带着记忆里的夏天一起模糊下去。但转念一想，她们此刻的欢喜却是真的。人生在世，能有几回为落花驻足的时候？

花开浅夏，落红无数。风过处，又是一阵红雨。我站在树下，任花瓣落满肩头，忽然明白了为何古人总将女子比作花。不是因为她们美丽娇嫩，而是因为她们与花一样，明知终将凋零，却仍要盛放。

盛放时不顾一切，凋零时悄无声息。

这便是风月的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