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梅红

       那个乡村小学的木制篮球架，已是多年未修。粗笨架子横竖支撑皆露了斑斑条条的剥蚀，油漆剥落后的底色被时光蚀空，透出木质内部久远的灰黄来，像老迈不堪的皱纹之相。篮球架上悬着的篮圈，更是锈迹斑斑；篮球呢？一个早已瘪了气，安静躺立篮下，只如同尘世间无言的失落物件，无声地张着口，却唤不到什么声响似的。孩子们常绕着它跑跳追逐，也常在那片土场地面上投掷着他们想象出的皮球弧线。然终究只是想象，没有一次能真正触网进圈，更遑论那清亮之声回荡耳畔。

        旁边倒还有跳绳的女孩子。一条细长的皮筋如春日嫩柳一般，轻轻摆荡于人世，柔顺地起伏起落。姑娘们便在那细绳上跳着飞起、着地。每一次腾起，都是她们对轻盈的飞升的向往；每次落地时，脚尖点触着被他们踏得尘土弥漫的地面，泥土也随之腾空翻扬，似那无声而热闹的喝彩。绳上流转如风浪，她们在简陋之间所玩起的游戏，竟也缠绕出一种不卑不亢的生长之姿，悄然吐纳天地之气。

        更有孩童们自发在土地上踢球。他们无标准场地，每每在村路之畔、小丘之下的泥土中奔跑跳跃，泥尘紧跟着脚后跟翻扬起伏。一个矮矮黑黑的小男孩追着滚动的皮球狂奔如飞，却在接近之时突然自己一个趔趄，整个身体向前扑倒于沙地上。但只一瞬之间，他便用手拍撑，飞快复站起，如小牛犊般抖了抖自己身上泥土，仿佛抖掉什么寻常琐屑尘絮之后，竟咧开嘴笑了——笑容竟似雨后突现的阳光，穿过一片愁云笼罩的心际。

        最使我久久难以忘记的，是学校那位小小的跳绳王。她每每课间休息，便一个人执着绳于操场边缘不断跳跃——她动作稳定，双足弹起落地有致得直似节拍，目光也一直凝固在远处，那沉静姿态俨然立于她的一个庄严国度之中。她曾经告诉过我，每天要数跳满五百次才是归去。有日见她跳到一半，突然绳被石缝所缠绊住。她默默坐下，从身边捡起细石，排列成一个一个计数的标记……后来每次看见那女孩从容跳跃，我便会想起那些静置于黄泥地面上、默默等待被点数的小石子。它们无甚言语，然在孩童无声坚守的那微小却宏大的世界里，每一块都是梦的见证，承托着倔强的执念。

       每每黄昏，我们亦时常看见年纪略大些的男孩儿们在地面划上白线，虽未勾直，但众人亦心照不宣地将之奉为界线规矩。他们在晚风吹起时分打篮球，汗水淌淌而流。待天色彻底暗淡至不可辨物之时，便有人爬上矮矮的土墙头去，拉拽了那条长长电线，勉强接续上一盏昏黄而闪烁的路灯来。众人再借了这些微茫光芒，仍然投入跳跃竞逐中。灯光是那样卑微地照着，灯光下人影移动模糊，恍惚地似成了地上活动的浓淡笔画。我仰首看去，头顶只有寂寥月亮，清冷而无声地俯视着我们这群人。月光如霜，默默抹在孩子们身上；那光亮轻描淡写地在地面刻划出篮球场的边界，亦似为他们绘就了驰骋疆域的永恒印记。孩子们在月下奔掠，光与影在追逐人心中也追逐着运动之魂的幻形轮廓。

        那所乡村小学的篮球架、跳绳的女孩、月下的球场，至今清晰印刻在我心底。土操场虽粗朴，孩子们却无师自通地从中寻觅欢乐和意志；他们以生命自身的节奏，踏破了地面那无垠的“禁区”。当城市以无数银牌锦标，将体育装点为精致幻梦之时，在另一些角落，体育原非遥不可及的神明——它从来就是我们人类原始骨骼深处搏动着的天然心跳，是生命天赋而生的脉搏奔流，不借外求之权。

       每思及此，常想那小小的简陋场地，原来本就不算贫瘠。这些孩子犹如黑夜中细碎的星火：在粗糙地面跃起，即是他们向着浩渺天空掷出的光弹——不只为照亮彼此前行几步，恰是向着命运无声地宣告：纵使艰难竭蹶里那最卑微的一次起跳，亦足以证明体育本为天赋人权。

        那简陋土操场上方升起的点点星粒，岂因卑微而求世人记其存在？它只是循着宇宙星尘的本分，在尘寰一角自然显亮，与灯柱的索取无干。

         责编：正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