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善斌

女儿上幼儿园那会，我和妻子工作都很忙。晨光里妻子匆忙把女儿送进幼儿园，下午四点半的时候，便由父亲准时把女儿从园里接回老屋——我们总要等暮色漫上来，才踩着下班的时点儿去父亲家接她。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在三代人的步履间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天父亲的科室开例会，散会时已是下午五点半钟。他猛地拍了下额头，抓起车钥匙就往楼下冲。铁楼梯在仓促的脚步声里咚咚作响，刚拐到一楼就撞见人事科的薛科长。"张科长急啥去？"对方话音未落，父亲已跨上自行车，却听见他接着说："刚才看见你家小孙女自个往家属楼走呢，外罩脱下来背着，小脸热得通红。"

父亲的车把一偏，自行车哐当靠在墙根。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家，推开门就见母亲正用湿毛巾给女儿擦汗。"你咋自个跑回来了？"父亲蹲下身，指尖触到她后颈的汗珠。女儿晃着凌乱的小辫，眼里亮闪闪的："爷爷，我等不及啦！"细声细气的语调里藏着点小得意。

"老师咋让你走的？"父亲追问。她却把手指贴进嘴唇，凑到爷爷耳边悄声说："我趁老师转身，从滑梯后面溜出来的呀。"

傍晚我推开父亲家的木门时，女儿像只小鸟扑过来，仰着小脸喊："爸爸！今天是我自己从幼儿园走回来的！"她攥着我的手，非要比划怎么走了两公里路，过了哪个修鞋摊儿，在哪棵歪脖子树下躲了辆摩托车。我低头看她汗湿的刘海粘在额角，想到当时的社会秩序较乱，偶有拐卖儿童的事件发生——两公里的路，要转三个弯，过两条车水马龙的街口，四岁的女儿竟像揣着张地图，歪歪扭扭地摸回了家。

"以后一定要等爷爷来接，知不知道？"我蹲下来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小辫，声音却忍不住发颤。她眼里的光倏地暗下去，委屈地哭起来，泪珠砸在我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紧。那些年总觉得日子还长，忙着在文件堆里打转，在客户中穿梭，却没数过父亲接她的次数，更记不清有多少个傍晚，她是望着幼儿园的铁门等我们的身影。

如今，我已经退休了，没有了工作的烦扰，我每天都提前十分钟赶到幼儿园，早早地在大门外等待着外孙。看着铁门里扑腾着小翅膀般的孩子们，会想起女儿当年背着外罩走在街角的模样——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小的身影在九十年代的风里，走出了让我此后三十年都后怕的勇敢。而此刻我手里攥着外孙的小老虎书包，才懂得当年父亲撞见薛科长时，那声仓促的回应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惊悸与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