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漏洞牛仔装的小丫头指着我，一惊一乍地朝身边的胖小伙儿喊：“大武，快来看啊，快看那个脖子下有大袋子的怪东西……”

刚展现完无比优美的跳水姿势、将头潜进已有凉意的湖水里，这叫声就钻进耳朵。湖水里的鱼，此刻已变成囊中之物，我高傲地抬起头，收缩喉囊将水挤出来，然后特意将我的尖嘴打开，让那个染成五颜六色卷发的丑丫头看见我捕获的鱼。

“大武，快看！它喉下的大袋子真厉害！”丫头拽着胖小伙的胳膊，眼睛瞪得滴溜圆地惊叫道。

这丫头也没有那么可恶。我在她面前转了个圈，扇了扇洁白的翅膀往前方游去。

“地……胡？……主要以鱼类为食，善于游水和飞翔，分布于中国华东及华南沿海一带……”我听见用一根筷子似的发簪将头发盘在脑后的女人，发着很重的鼻音念岸上标牌上的字，“噗”地笑出声来。多亏喉囊里的湖水已经被我挤出去了，否则岂不是呛了我的肺。   

你以为你在你家打麻将啊，地胡……还“天胡”呢！哎，没文化真可怕。我腹诽着这些愚蠢的人类，用尖嘴往羽毛上涂着尾羽根部分泌的油脂。

“不是地胡，是鹈鹕。”女人身边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纠正道。

“哦哦，鹈鹕。这回记住了。老公，介绍上说，它善于飞翔，为啥不飞回它的家乡呢？北方的秋天就已经很冷了，冬天它们可怎么过冬啊？”女人稍稍偏着头，若有所思地问道。

“哎……”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我不自禁地往那对男女所在的岸边凑了凑，将头埋在水下。

“到了冬天，动物园会给它们准备温室，里面有空调、小太阳，还有温水什么的，是不会冻到它们的，”男人停了停，继续道，“等会儿它捕鱼的时候，你仔细看看那对翅膀有什么不同。” 

我将身子钻出水中，故意将翅膀打开。

“没发现什么不一样啊。”女人的眼睛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扫射着，一脸诧异地说道。

“你仔细看它的右翅膀，”男人的手指着我的右翅膀，“看见没？尖部，羽毛被剪掉了……哎！”男人叹息着，目光里充满怜惜。

“啊？！”女人惊呼着，竟不忍再看我，挽起男人的手往别处走去。

“人类其实是最残忍的！”我听见她喃喃地对男人说。 

我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翻起波浪。我回想起刚来这里的时候，无一刻不想念养育我的那片海子。那里最冷的天儿，也就和今天的温度差不多，哪里还用得上吹着热风的破盒子。当我刚被剪掉尾羽以后，发现自己不能飞了，恨不得用尖嘴把饲养员的黑手叨烂，恨不得用双翼，扇瞎他的眼睛。可现在呢？我似乎早已把故乡忘记了。我来这里多久了？两年多了啊！如今，每当饲养员往湖里投喂鱼苗的时候，我还示好地游过去，任由他们抚摸我的头和羽毛。我的仇恨怎么就消磨得没了踪影呢？

故乡、伙伴、在蓝蓝的天空中翱翔，在家乡里海子里自由自在地捕鱼，这些生命里最为珍贵的东西，我真的不想要了吗？！

我无法再继续想下去了，头剧烈地疼痛起来。

湖中心仙鹤的雕像，高昂着头颅，我从它的目光里看到的满是蔑视。这一瞬间，雕像在我的眼中扭曲了，它就像个庞然大物，要把我的世界瞬间压成粉末。我拼尽全力向它撞去，我感到它只是晃了晃，又像铁塔一样，纹丝不动了。它用那双混沌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一汩汩鲜血从我的头顶流下来。

“快看啊，那只鹈鹕撞雕像上了……”

“天啊，鹈鹕疯了，是要自杀吗？！”

“完了，完了，这只鹈鹕要是出事儿，饲养员肯定得下岗……”

乱糟糟响成一片的叫喊声，在昏过去的一瞬间冲进我的耳鼓。此刻，我的内心竟无比安宁。

首发《岁月》2021年5期，《微型小说选刊》2021年14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