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石油：芯片、人工智能与美国国家安全

作者：Alison Lawlor Russell，梅里马克学院文理学系助理教授，国际研究项目指导，研究方向为网络安全策略和网络战；Kevin McGravey，梅里马克学院文理学系政治科学与公共政策助理教授，研究方向为宪法法律、美国政治和政治理论。

来源：Alison Lawlor Russell, Kevin McGravey, Digital oil: chip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US national security, International Affairs, Vol. 101, No. 3, 2025, pp. 1087–1101.

导读

在这个“数据为王”的时代，什么才是当代地缘政治的“原油”？文章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比喻：芯片是“数字石油”，人工智能是新的“燃烧引擎”，而国家安全与全球秩序的走向，正如冷战时期的石油博弈一样，被这些科技资源牢牢牵引。

文章指出，人工智能和半导体芯片不再只是技术产业的问题，而是撬动国家安全、经济增长和地缘战略格局的关键杠杆。作者将芯片与核武器、石油进行类比，梳理三者在管控模式、市场机制、制度渗透和政府角色等方面的差异，并认为在全球供应链日益脆弱的今天，芯片的获取与掌控，正在成为未来可能冲突的战略引线。

在政策层面，本文剖析了美国的《芯片与科学法案》和《国家国防工业战略》，指出其背后试图构建的，是一种在政府主导与市场驱动之间求取新平衡的治理模式。而从历史经验出发，必须借鉴石油时代建立的国际合作机制与危机应对体系，推动人工智能和芯片领域的国际规制、伦理治理和环境共识。

“微芯片即权力”：数字时代的国家安全，不再取决于多少导弹和油田，而取决于谁拥有算力、算法和供应链。它不仅为理解当下的“芯片战”与“人工智能治理”提供了独到的历史镜鉴，也对中国如何构建自主可控、安全可持续的技术生态提出了启示性警示。

引言

人工智能的发展引起了政策制定者和公众的广泛关注。鉴于全球对AI和半导体芯片的需求以及其日益增长的重要性，确保获得这些资源并影响其发展的战略蓝图对于经济增长和稳定、国家安全和全球地缘政治稳定至关重要。

作者指出，AI和半导体芯片的开发、生产、使用、控制以及围绕它们的竞争，为我们提供了从过去的技术创新、冲突和危机中学习的机会，并可以用来制定计划和政策，以减轻重蹈覆辙的风险。然而为了制定有效的战略蓝图，我们必须从历史教训和“类比”中寻求指导，其为决策者提供了一个框架来理解当前局势，从而影响后续的决策过程。

在AI领域，核技术是一个常见的类比。一些学者认为，微芯片是新的石油。石油能够以推动经济快速增长和变革的方式满足商业和军事需求，微芯片也可能通过它们所驱动的AI系统，实现类似的增长和变革速度。

理解石油的类比：伙伴关系、法规和供应链

长期以来，核技术一直被用作类比来理解AI的发展。一些观察家认为AI对人类构成了生存威胁，需要加以控制。穆斯塔法·苏莱曼在其2023年的著作《即将来临的浪潮》中指出，AI将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生活，人类的生命必须被塑造和约束，而控制AI比控制核技术困难得多。

本文认为，石油可以为AI的发展提供更清晰的类比，因为它涉及许多与AI和半导体芯片生产相同的问题，如公私合作关系、地缘战略竞争以及一项将产生广泛影响的新技术。石油和芯片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的影响力之广，包括汽车、食品行业、医疗保健和国家安全等。因此，探索石油的用途及其成品的影响可以深入了解公私关系的作用以及这些产品对社会的影响。

作者通过分析石油、AI和核技术发展，确定哪种类型的组织（私人或公共）控制着每个阶段，以及每种技术在美国社会中的整合程度，发现石油和AI在涉及私人和公共部门参与其开发、控制和所有权等方面非常相似，而核技术则有所不同：

其一，石油和AI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私人企业的控制，而核技术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政府的控制。美国政府不仅在20世纪40年代启动了曼哈顿计划以生产第一批核武器，还开发了一套独特的、与核科学相关的秘密专利体系以及其他干预措施，如控制铀的获取以确保军方独家使用核武器的能力。

其二，美国AI和石油部门主要受利润驱动在私营部门内发展，并在公共部门中得到应用，而从早期阶段开始，核技术的发展就具有公共驱动的安全动机。

其三，AI相较之下可能会对社会产生更系统性和广泛的影响。核技术在国际领域的影响范围因此被限制在核威慑和战争问题上，而AI可能影响社会的各个层面，因为其具有塑造信息获取以及对劳动力市场产生不利影响的潜力。此外，AI可能有助于使专制政权比民主政权更具竞争力，因为与民主政权相比，专制政权在AI部署或对人们行为进行普遍数据收集方面不受限制。

表1：对石油、人工智能和核技术发展的控制

作者认为在AI和半导体芯片领域可以借鉴石油行业的经验。它们的供应链与石油类似，都涉及从世界各地获取有限的原材料，并面临地缘政治和环境问题。然而，与石油和核材料相比，半导体芯片的生产和分销监管相对宽松。这些技术都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可靠的芯片供应同石油一样，是现代军事和国家安全的基石，此外还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AI、芯片与国家安全

石油、核材料和半导体芯片在国家安全层面都至关重要。尤其是在AI领域，半导体芯片是驱动军事技术进步的关键动力。然而，保障这些战略物资的稳定供应对美国来说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美国政府对私营部门的干预受到一定法律限制。尽管《国防生产法》允许总统在紧急情况下干预关键行业，但通常需要国会批准，或者该行动必须与国防直接相关。近年来，美国政府尝试利用该法案影响AI和芯片行业，比如要求AI开发者分享安全测试数据，或通过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识别潜在风险。然而这些措施的力度相对有限。

历史经验表明，国家安全不仅仅是军事安全，还包括经济安全和社会安全。1973年的石油危机给美国敲响了警钟，使其建立了战略石油储备以减少对外国石油的依赖。同样，美国也需要增强半导体芯片生产的自主性和弹性，减少对特定国家或地区的依赖。

为了应对芯片供应风险，美国通过了《芯片法案》。该法案旨在通过财政激励，促进国内半导体产业发展，提高芯片自给率。但与此同时，AI和芯片领域仍然需要私营部门的积极参与，不能完全依赖政府主导。如何在政府引导和市场机制之间找到平衡成为美国在AI和芯片领域面临的重要挑战。

《芯片法案》

文章指出，《芯片法案》旨在解决美国在半导体领域的三个核心问题：提振经济、保障国家安全、以及摆脱对亚洲（特别是中国台湾）芯片生产的过度依赖。它类似于战略石油储备，旨在确保美国经济和国家安全所需关键物资的稳定供应。同时国防部也强调了供应链在国家安全和经济发展中的重要性，并发布了首个《国家国防工业战略》，旨在建立一个更具弹性和现代化的国防工业生态系统。

《芯片法案》和《国家国防工业战略》都强调减少对市场依赖，并倾向于回到类似于核技术发展的国家主导模式。然而，前者还要求限制“受关注的外国实体”的影响。石油行业的经验表明，政府很难完全控制AI，因为私营部门扮演着重要角色，且芯片的应用范围广泛。

作者认为应借鉴石油行业的经验，在半导体和AI领域制定更全面的政策蓝图。石油的获取曾引发战争、国内动荡和地缘战略竞争。芯片的获取也引发了经济竞争，并可能导致国际冲突。而国际合作机制能够规范全球石油市场和经济秩序。因此，应加强AI和半导体供应链的国际合作，建立国际监管机构，制定AI使用规范，并达成材料回收协议。

政策建议

为了促进半导体和AI行业的健康发展，维护国家安全，本文提出以下建议：

（1）加强国际合作：借鉴石油行业的国际合作模式，建立国际监管机构，以监督和规范半导体芯片原材料的获取和贸易。同时，加强与合作伙伴的技术、知识和创新共享。

（2）制定国家政策：借鉴石油行业的政策措施，例如限制消费、确保储备能力、以及保持供应链的灵活性，以应对潜在的供应中断和地缘政治风险。

（3）制定AI伦理规范：鉴于AI技术可能对社会产生广泛影响，需要制定伦理规范，确保其发展和使用符合道德标准，并尊重公民权利。

（4）解决环境问题：芯片制造业的环境影响不容忽视，应制定相关政策和措施，例如回收报废材料，以减轻对环境的负面影响。

简言之，文章认为需要在国际合作和国家政策之间取得平衡，同时关注伦理和社会责任，才能确保半导体和AI行业的可持续发展，并最大限度地发挥其对经济和国家安全的积极作用。

表2：全球石油、半导体芯片和核材料供应的生产步骤和法规

译者：程雪玲，国政学人编译员，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阿拉伯语系、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方向双学位。

校对丨高锐前 欧阳昉

审核丨李源

排版 | 颜鲁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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