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明华

马灯挂在低矮墙角

母亲小心划着一根火柴

黑夜便一溜烟逃走

寒冬过于漫长

长不过母亲手中针线

缝补那些缺衣少食的日子

换来土豆玉米

清香就从灶膛火中溢出

喂养不知愁的少年

老屋一次次燃起炊烟

被思念撞个满怀

跌落在潮湿的梦境里

1.  **平凡意象中的伟大力量：**

    *   全诗没有华丽的辞藻，选取的都是农村生活中最寻常的物件和场景：**马灯、火柴、墙角、寒冬、针线、土豆玉米、灶膛火、炊烟、老屋**。

    *   然而，正是这些平凡的意象，在诗人笔下被赋予了深厚的情感和象征意义：

        *   **“马灯”与“火柴”**：象征母亲是黑暗（生活的困苦）中的希望之源，是她点亮了家庭的微光。一个“小心划着”，尽显生活的艰难与母亲的珍视。

        *   **“寒冬”与“针线”**：形成全诗最震撼的对比。“寒冬”象征漫长严酷的苦难岁月，“针线”则是母亲坚韧意志和辛勤劳作的具象化。**“长不过母亲手中针线”** 是神来之笔，运用夸张和对比，以具象胜抽象，极其有力地道出了母亲精神力量的伟大——她用看似柔弱却无比绵长坚韧的劳作，对抗并超越了物质的匮乏与岁月的冰冷。这针线“缝补”的不仅是衣物，更是被贫困撕裂的生活。

        *   **“土豆玉米”、“灶膛火”、“清香”**：象征最朴素的生活滋养和家庭的温暖。灶膛之火是母亲点燃的希望在生活中的延续，溢出的“清香”是母爱和生命的气息。“喂养不知愁的少年”点明核心——孩子能在困苦中保有天真，全赖母亲默默承担了所有生活的重压。

        *   **“老屋”、“炊烟”**：是家园和母亲的永恒象征。“一次次燃起”是母亲日复一日的坚守与付出，是游子心中最温暖的图腾。

2.  **精妙的语言与修辞：**

    *   **拟人化：**

        *   “黑夜便一溜烟逃走”：赋予黑夜以孩童般的动作，生动描绘光明驱散黑暗的迅捷，更**象征母亲带来的希望与安全感瞬间驱散了恐惧**。“一溜烟”带有童趣，暗合“少年”视角。

        *   “被思念撞个满怀”：将抽象的“思念”化为有形的、充满力度的实体，**形象地表达了思念之情的汹涌澎湃、猝不及防和不可抗拒**。“撞”字极具冲击力。

    *   **对比与夸张：**

        *   “寒冬过于漫长 / 长不过母亲手中针线”：这是全诗情感和哲理的制高点。将抽象（苦难的时长）与具象（针线的长度）进行超现实的对比和夸张，**以不可能之事，道出最真切之理——母亲的坚韧超越了苦难的极限**。

        *   “喂养不知愁的少年”：在“缺衣少食”的背景下，“不知愁”的少年形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对比，**强烈反衬出母亲为孩子负重前行的伟大牺牲**。

    *   **凝练传神的动词：**

        *   “挂”、“划”、“逃走”（拟人）、“缝补”、“换来”、“溢出”、“喂养”、“燃起”、“撞”、“跌落”。这些动词精准、生动，寥寥数笔就勾勒出清晰的画面和深刻的情感流动。尤其是“缝补”一词，连接具象（衣物）与抽象（日子），成为全诗核心动作。

3.  **深沉的情感：感恩与思念的交织：**

    *   **感恩：** 诗中饱含对母亲在艰难岁月中无私付出、默默守护的深切感恩。是母亲点亮了黑暗（点灯），抵御了严寒（缝补），提供了温饱（做饭），撑起了无忧的童年（喂养不知愁）。每一节都在诉说母亲的辛劳与恩情。

    *   **思念：** 这种感恩在时过境迁后，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思念。视角从回忆转向当下（或梦境），曾经日常的“老屋炊烟”，如今成了触发思念的开关。“被思念撞个满怀”是情感的最高潮。

    *   **感伤：** 思念的终点是“跌落在潮湿的梦境里”。“潮湿”一词蕴含丰富：

        *   可能是**泪水浸湿了梦境**（思念至深）。

        *   暗示**梦境本身的模糊、氤氲不清**（记忆的遥远）。

        *   更深层地，**象征了思念带来的绵长、沉重、挥之不去的感伤与孤独**。母亲和老屋已成梦境，带着温暖，更带着无法触及的哀愁。

4.  **结构清晰，层层递进：**

    *   **第一节：点亮希望**（空间：室内，动作：点灯，对抗：黑夜）。

    *   **第二节：对抗苦难**（时间：寒冬，动作：缝补，对抗：物质匮乏）。

    *   **第三节：滋养生命**（核心：灶台，动作：做饭，结果：喂养孩子）。

    *   **第四节：永恒思念**（空间转换：回忆/远方，意象：炊烟，情感：思念，归宿：梦境）。

    前三节聚焦于过去母亲在艰难中的具体劳作与付出，塑造形象；第四节转向现在的游子视角，抒发由母亲形象（以炊烟为代表）引发的强烈思念。由实（生活场景）入虚（情感梦境），情感层层推进，最终在“潮湿的梦境”中达到余韵悠长的感伤高潮。

5.  **“母亲”与“苦难”的永恒张力：**

    *   诗题虽为《母亲》，但通篇的背景是物质的极度匮乏（“低矮墙角”、“寒冬”、“缺衣少食”、“土豆玉米”）。正是在这样“大漠”般荒凉艰苦的底色上，母亲的形象才愈发显得**崇高、坚韧、温暖和充满生命力**。母亲的爱与劳作的微光，是刺破沉重苦难的希望。这种在苦难中绽放的母爱，是诗歌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总结：**

邱明华的《母亲》是一首朴素而伟大的颂歌。它通过精心选取的日常生活意象（马灯、针线、灶火、炊烟），运用精妙的语言技巧（拟人、对比、夸张、凝练动词），在“缺衣少食”的苦难背景上，塑造了一位用坚韧、勤劳和无私的爱点亮黑暗、缝补岁月、滋养生命、撑起家庭的母亲形象。全诗情感真挚深沉，从对母亲往昔付出的感恩，自然流淌至今日无尽的思念，最终凝结在“潮湿的梦境”这一充满感伤与回味的意象中。母亲与老屋的炊烟，已成为游子心中永恒的精神家园，象征着生命最初的温暖和对抗一切困苦的力量源泉。这首诗因其对母爱本质的深刻洞察和对普遍情感的精准捕捉，具有穿越时空的动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