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徐晓军和李圣华主编的《浙学未刊稿丛编》近年来由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影印出版，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这部大型丛书以浙江学者的未刊稿为核心，收录明清时期手稿和抄本三百余种，分为五辑陆续出版。作为一位长期关注明代史籍和浙东学术的研究者，笔者对该丛书的编纂理念和学术价值有着浓厚的兴趣。在查阅了浙江图书馆新馆收藏的第三、四辑后，笔者认为这套丛书在影印古籍的路径上做出了有益的探索，同时也存在一些值得商榷之处。
“浙学”概念的流变与界定
丛书命名为“浙学”而非最初设想的“两浙”，这一变化反映了当代学术话语的演变。“浙学”一词最早由朱熹提出，用以指称与“闽学”相对的浙江学术传统。明代主要指王阳明心学一脉，清代则多称“浙东学派”。20世纪90年代，吴光重新提出“浙学”概念，21世纪以来随着浙江文化工程的推进，这一概念逐渐泛化为“浙江历史文化研究”的代名词。从学术史角度看，这种概念的扩展有其合理性：一方面突破了“浙东”的地域局限，涵盖了钱塘江以西的杭州等地区；另一方面也顺应了当代地域文化研究的趋势。然而，值得思考的是，概念的泛化可能带来界定模糊的问题。这种以地域为标准的收录原则，虽然操作简便，但在学术脉络的呈现上可能显得不够严谨。
站在研究者立场来说，《浙学未刊稿丛编》为研究浙江学人及作品提供了文献阅读上的方便。《浙学未刊稿丛编》第三辑、第四辑，按专人原则，征辑一家著述，尽量网罗全面，可借此研究姚燮、王绍兰、傅以礼、胡杰人、沈景修、孙祖德、傅云龙、吴庆坻、孙峻等人。如傅以礼宗乾嘉学派，长于考订，精于明史，此编收录以礼《明史续编》《明谥考》《明谥考略》《史钞》《长恩阁丛钞》等作，对于研究傅氏史学成就及明史研究大有裨益。傅云龙为清末外交官、学者，著有《籑喜庐文初集》《二集》《三集》等，详细记载了他出使诸国的历程和兴办洋务运动的详情，对于研究晚清内政、外交有着极高的文献价值。有了影印本，省却了研究者东奔西走的成本，方便研究者对某些人与作品做专题研究，可以写出很多学位论文与专题论文。遗憾的是，它是小众读物，只有少量学人会来关注这些专题研究。
《浙学未刊稿丛编》三四辑的价值
首先，前人作品的首次公开出版。该丛书最值得称道之处在于开创了以未刊稿为对象的影印路径。与以往《四库全书》系列及地方文献丛书多聚焦于刊刻本不同，该丛书将目光投向那些因各种原因未能刊行的稿抄本。在古代社会，许多学者虽著书立说，却因贫穷等种种原因未能刊印出版。对这些学人来说，他们的作品首次得以公开出版。
其次，丛书解决了珍本秘籍的“藏用矛盾”。明清学者著述丰富，但刊刻比例有限，大量手稿分散收藏于各地图书馆，成为各馆的珍贵藏品，读者若想充分利用这些图书资源，便会面临交通不便、复制困难和高昂复制费用等问题。该丛书从5700多种浙人稿本、1.7万余种抄本中精选千余种，使这些“养在深闺”的文献得以化身千百，功莫大焉。兹编所收相当数量的稿抄本，是真正意义上的孤本，未曾刊印；即使有印本，也多散佚。王绍兰著述八种、傅以礼著述六种、胡杰人著述八种、沈景修著述六种、吴庆坻著述十二种等全为稿本，编中抄本如陈绍英《五石居诗》、陆以湉《燹余吟》、林启《林公迪臣奏议公文遗稿》、邵章《倬盦词稿》、马青《史绳》等皆是孤本。
再次，丛书在文献整合方面成就显著。以姚燮《复庄今乐府选》为例，原书192册现存168册，分藏于国家图书馆、浙江图书馆和宁波天一阁。丛书将三地藏本汇为一编，近乎完整地呈现了这一清代戏曲选集的全貌。类似案例还有王绍兰、沈景修等学者的著述，原本散落各地，现得汇集，为专题研究提供了极大便利。
最后，丛书提要在学术考辨上多有创获。各书提要不仅介绍基本内容，更纠正了不少馆藏著录错误。馆藏单位的部分著录和排序确实有误，有将儿子之作著录为其父者，如傅栻《纂颉斋金石杂录》，馆藏单位著录作者为栻之父傅以礼；《舜水先生年谱稿》撰者为朱衍绪，馆藏者以为其父朱兰之作；《宝郑斋杂录》为李延适之作，馆藏单位误以为其父李宗莲所撰。原题《苏庐偶笔摘录》，其实有《苏庐偶笔摘录》《申江即事诗》《木天清课》《餐花室诗摘选》《花韵轩夕阳诗》《四书人名廋词》六种，作者多人，为号称“芦舫”者所抄。《诗佣诗存》，为《籑喜庐诗稿初集》原名，馆藏单位分别著录。诸如此类的各种著录错误，提要撰写者分别辨正。此外，《补读室自订年谱》1函5册，馆藏分册次序杂乱，提要撰写者为其厘定。如《绍兴风俗志》原被著录为“清金明全撰”，经编者考证实为民国时期胡维铨所作；吴庆坻《使滇纪程》中“汽车”与“火车”的用词差异，为近代交通史研究提供了有趣线索。这些考辨体现了编者的学术功力。
在数字时代，影印出版的价值需要重新审视。与纯数字化相比，影印本保留了文献的原貌，便于学术考证；与整理本相比，它避免了整理过程中的主观干预。特别是对于书法特征明显的稿本，影印能够完整呈现笔墨特征、修改痕迹等“物质性”信息，为研究提供更丰富的维度。《浙学未刊稿丛编》的出版，为地方文献的整理提供了新思路。它提示我们：在刊刻本已被大量影印的今天，转向未刊稿抄本是一个值得开拓的方向；在追求数字化的同时，传统影印仍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在文献集成中，突破馆藏界限进行资源整合尤为必要。
丛书存在的局限与不足
尽管成就斐然，丛书仍有值得商榷之处。首先，在选目上，某些作品的收录标准似乎可以更严格。其次，因底本存世孤罕，为了呈现底本原貌，部分页面底本保存状况不佳；还有一些稿本字迹潦草难以辨识，若能在影印的同时附以整理本，将更便于利用。最后，学术配套尚有提升空间。基于以上分析，笔者建议：第一，加强数字化配套，在影印的同时提供电子版；第二，对具有重要学术价值的稿本，应组织力量进行系统整理；第三，建立动态评价机制，根据学界反馈调整后续出版计划。
《浙学未刊稿丛编》的出版，不仅为浙江学术史研究提供了丰富素材，更探索出一条影印古籍的新路。尽管存在些许不足，但其开创性意义值得肯定。期待这套丛书能带动更多未刊文献的整理出版，为学术研究注入新的活力。
（作者系宁波财经学院人文学院、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