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朵朵

      一段曾经发誓要忘记的经历，在小满节气的麦田里，像气流一样向他侵袭而来，一阵胜过一阵地冲击着他荒芜而干旱的心。

      麦子沉甸甸地垂着麦穗，一股股热浪夹杂着麦子本身的气味将他包裹起来，他后脊背上已湿出汗痕。

      此地此景，瘸腿小伙刘杰想起了十五年前，他读高中时的那段时光。

      “刘杰，我去上学了，我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李倩扬起脸，眼睫毛垂下眼睑，露出忧伤的表情。话没说完，她便已泣不成声。

      李倩和刘杰在村里是发小，在学校是同学。从小学到高中的十二年学生生涯中，李倩和刘杰至少同班十年。刘杰清楚地知道李倩家有几间房、几亩地、几姊妹、几亲戚，小学时他甚至知道李倩家改善伙食吃的是什么。

      刘杰腿瘸心不瘸，他知道李倩喜欢什么颜色、什么物件。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刘杰用一个牙膏皮换了两只大气球，李倩欢喜至极，把气球和书放在一起，只要一到书桌前就能看见心爱之物。这让李倩在整个年节里，即便只是仅有的能吃饱白面馒头的几天，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对刘杰影响较深的第二个女性是李茹，她和刘杰相识、接触不到三年。李茹是刘杰成为农民后，来村里务工的姑娘。她住在刘杰家打工，暮春来忙庄稼地，秋尾割草忙牲畜，到年根上回自己本村。李茹在刘杰家连续干了两年活儿，从十八岁干到了二十岁。

      刘杰的婶婶说：“不知道刘杰的心里想着谁，李茹虽不漂亮，可是个务实能干的姑娘。干了两年活儿，也听不见杰子说娶她的话儿。”此言一出，李倩的母亲稍显尴尬地退到了一边。

      故事还得从刘杰十七岁那年的高考说起。和刘杰要好的李倩考上了大学，虽不是名校，但也着实让人羡慕。刘杰信守承诺，一直帮助李倩家干田里的活。那天傍晚，李倩对着刘杰说的话，时常在他耳边回响。

      刘杰的高中生活也实属不易，背着十多斤重的书包，一瘸一拐每天至少往返学校四趟，加上晚自习一天起码得跑三个来回、六趟。在那段肚皮还不能够完全吃饱的岁月里，寒来暑往，日积月累地学习，刘杰在学习上终究没有脱颖而出，只是做了一名普通高中生（上了高中，即毕业），成为多数未考上大学的学生中的一员。

      刘杰平平常常地结束高考，平平淡淡地拿了毕业证，平平静静地接受了高考落榜。刘杰的两个姐姐都已出嫁，作为幼子的他是父母最终的希望和依靠。于是，高中毕业的刘杰回村当了农民，日子平淡无奇，只剩下日出日落。

      李倩的三个姐姐远嫁，妹妹初中毕业后回村务农，李倩的父亲几年前去世，她母亲领着妹妹在村里种庄稼。李倩去上学的前一天夜里，约刘杰在小河旁的杨树林见面。那天傍晚，鬼使神差，小河边莫名出现了好几波恋人，成双成对地从他们旁边踱步而去。夕阳渲染出红灿灿的霞光，映红了李倩的脸颊。

      “刘杰，我去上大学，你支持我吗？四年，是很漫长的。帮助我，还要操心我的家庭。”刘杰看向远方晚霞烧红的天空，平静地说：“李倩，无论怎样，上学是对的，我努力不够，再学习也是不现实的。自古就有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古训，你去上学吧，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刘杰看着李倩，她面容瘦削、憔悴，一阵强劲的风似乎就能把她吹歪斜。李倩以惊人的毅力完成高考冲刺，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一个女孩柔弱中的刚强。

      刘杰不由得想起和李倩高中同班时的情景。当他走进教室，李倩的作业已被传阅，原来李倩早半小时前就进教室了，按时上课是李倩学生时代一直恪守的习惯。李倩写的考试卷，很多同学看不懂，老师说：“李倩能做的习题有一定难度，普通的学业水平解答不了。”偶有一次，刘杰亲眼看见李倩家里完成的习题集装了几大箱。同班的本村干部子弟王超说：“李倩是个争气的女孩，咱们班能跳出农门的极有可能就是她。”

      回想往事，小学毕业的最后一年，刘杰向李倩借作业本，李倩说：“刘杰，有问题，你可以问，不能抄作业。”那晚，李倩为他讲解习题到晚上十一点，直到刘杰自己能做部分习题为止。初中、高中，刘杰都常向李倩请教疑难问题。起初，刘杰认为李倩聪明，是学习的料，同样在一个学校一个班级，李倩考试成绩总能高出普通学生一大截，遥遥领先。

      后来，刘杰帮父亲浇园，清晨五点多经过李倩家，发现她家灯亮着。他问父亲李倩家这么早做什么，父亲说：“李倩的妈说，倩儿一学习就像中了邪，没白天没黑夜的，准是在看书学习。”刘杰被李倩的拼搏精神征服，他做不到李倩那样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学习。他在心里为李倩加油喝彩，也渐渐有些崇拜她了。同级一百多号人，李倩一个女娃学习成绩竟出类拔萃到前三名。刘杰说不清自己是被李倩征服，还是陷入了“早恋”的激情，只要有间歇，就会不由自主地想着李倩。李倩像一面镜子，他会情不自禁地“钻”进去，看着李倩，也审视着自己。

      人要懂得感恩，他记着李倩对他的好，和李倩的细碎小事像一幕幕电影在他眼前回放。初二时，别人欺负刘杰是瘸子，把他打倒在地，是李倩跑回村子喊来大人，教育了那群懵懂少年。李倩就像影子，刘杰怎么也甩不掉了。

      李倩去上大学的第二年，刘杰寄给她的钱，总会分文不少地被退回。村人说：“李倩自己找下工作，挣钱养活自己了。”刘杰听说后，心里揪得生痛。他写信告诉李倩，让她好好学习，一边上学一边工作挣钱，怕她身体累垮，只要好好学习就行。

      李倩上大学的第三年冬天，她带着母亲和妹妹来到刘杰家。李倩的母亲硬是将李倩给她买的一件新棉衣塞到刘杰母亲手上，说：“杰子妈，李倩去上学这几年，杰子给我家的帮助太大了，除了帮助学费，就是帮我家做农活。倩儿她爸去世几年了，我这个贫困的家庭没少给你们添麻烦，我带着孩子们特意来感谢你们。”说完，又把自家晾晒的干辣椒放在刘杰父亲手上。

      李倩来到刘杰身边说：“刘杰，谢谢你对我的帮助，我们曾经是同学，以后是朋友，我现在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了，我发自内心感激你，你资助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会如数归还你。明年我的学业很忙，少有机会去学院旁边的报亭取信件，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让我妹来通知你。”

      那个冬天以后，李倩再也没有回村。李倩的妹妹李莲说：“李倩在省城找到了工作，以后也不会常回来。”

      不久，李莲和她的未婚夫王超来到刘杰家。刘杰看见王超的那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既是高中同班同学王超，又是李倩妹妹的未婚夫，双重惊讶让刘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你们来了，里面坐。”王超说：“感谢你，杰子，一直以来对李莲家的照顾，倩儿把钱寄回来了，说是她欠你的学费生活费，让我们务必交到你手上。”王超还说：“今年年底我和李莲要结婚了，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刘杰已经记不起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麦田里家家户户都在忙收获，刘杰的母亲干到晌午就回去了，因为家里他父亲还在床上躺着。刘杰的婶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说：“杰子，说不上，你这脾气怎恁大呢？李茹干得好好的，你硬生生把别人骂跑了，你看眼下这日子怎么过呀？还没有扯结婚证呢，走了，兴许就成别人的媳妇了，写个信或传个话把人喊回来吧。”他婶瞧着他的脸，又看看李倩家的地块说：“今年起，你一门心思干好自家活儿，我知道你内心在爬山趟河，没有翻不过的沟坎，都是乡里乡亲，李倩会记得你的好。”

      不知什么时候，李茹已将麦子扎成捆摆成堆，还把洒在地上的麦穗拾进了篮子里。新麦又一次把大地绘成金色，刘杰望着乡野，也望着他以后的生活。